狗蛋娘被他一吼,气焰矮了半截,却还是不甘心:“那也不能把人打成这样!我家狗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拼了!”
李婆子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从灶膛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五个圆滚滚的红薯,还冒着热气。
她把红薯塞到狗蛋手里:“拿着,刚蒸好的,给娃垫垫肚子。下次别再逗二牛了,他虽憨,可护短。”
狗蛋捏着红薯,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忍不住往嘴里塞了一口。
狗蛋娘看着那红薯,嘴里骂骂咧咧的,却也没再说啥,拉着狗蛋走了。
二牛从李婆子身后探出头,看着狗蛋手里的红薯,突然伸出手,指了指灶房的方向,又指了指李婆子,然后咧开嘴笑了。
他是想说,那些红薯是娘蒸的,本来该是他的,可娘给了狗蛋,他不生气。
李婆子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软,摸了摸他的头:“咱锅里还有,娘再给你拿。”
二牛点点头,乖乖地跟着她进屋,路过王老汉身边时,还伸手拍了拍王老汉的胳膊,像是在安慰他别生气。
王老汉愣了愣,看着他走进灶房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憨娃,心里跟明镜似的。
日子就像忘川河的水,不急不慢地流着。
二牛渐渐成了溪云村的一部分。
清晨他会跟着王老汉去地里,虽然还是会把麦苗当草拔,但已经能认出哪些是杂草了。
傍晚他会蹲在门口,等着李婆子从镇上回来,手里攥着块石头,看见李婆子的身影就跑上去,把石头塞给她,像是在献宝。
入秋时,镇上的粮商来收新粮。
狗蛋娘推着独轮车去送谷子,往秤上挪谷子时,听见人群里炸开一片嗡嗡声。
她踮脚往墙根瞅,见粮行那面常年贴着米价的灰墙上,新糊了张黄澄澄的告示,边角还盖着个朱红大印,看着就比寻常告示金贵。
“这是京城来的赏格!”
有人抻着脖子念:“翰林院苏学士寻子,悬赏千两白银!”
狗蛋娘的心猛地跳了跳。
千两白银,够买半条街的铺子了。
她把独轮车往墙角一靠,拍着手上的谷糠就往人堆里钻,挤得几个老婆子直骂“急啥子投胎”。
告示上的画像用墨笔描得细致,少年穿着月白长衫,眉眼清俊,嘴角带着点笑意。
狗蛋娘盯着画像看了半晌,后脖颈子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这眉眼,这鼻梁,可不就跟老王家那个傻二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尤其是那双眼睛,画里的带着书卷气,二牛的透着憨气,可那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简直分毫不差。
“我认得这娃!”
她突然扯着嗓子喊,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这是俺们溪云村老王头捡的傻小子!错不了!”
人群“哗”地散开个圈,粮行掌柜从柜台后探出头,扶着算盘珠子问:“刘婆子,你看准了?这可是京城苏学士家的事,瞎咧咧是要吃官司的。”
狗蛋娘拍着胸脯:“错了我把狗蛋赔给你!那傻小子半年前被老王头从忘川河边上捡回来的,当时就发着高烧,醒来就傻了,跟告示上说的‘遇袭失踪、神智不清’一模一样!”
掌柜的不敢怠慢,赶紧让账房先生去县衙报信。
县太爷听说牵扯到京城学士,吓得亲自带着捕快往溪云村跑,路过粮行时,还特意把狗蛋娘拉上了马车。
“刘婆子,你可记准了?”
县太爷掀着车帘问,马鞭子在手里绕着圈:“苏学士是当朝大儒,皇帝跟前的红人,要是认错了人,咱俩都得掉脑袋。”
狗蛋娘攥着衣角,心里有点发虚,嘴上却硬气:“错不了!那傻小子吃得多,力气大,跟画上的娃一般高,就是黑了点、糙了点,定是在乡下遭了罪。”
马车轱辘碾过溪云村的石子路时,王老汉正在院子里编竹筐。
二牛蹲在他脚边,拿着根竹篾子在地上画小人,画得歪歪扭扭,却自得其乐。
李婆子端着簸箕出来晒豆子,看见远处扬起的尘土,眉头皱了皱:“他爹,这阵仗,像是官差来了。”
话音刚落,县太爷就带着人堵在了院门口,身后跟着的狗蛋娘,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二牛。
王老汉心里“咯噔”一下,把二牛往身后藏了藏,手里的竹篾子捏得咯吱响。
“老王头,这位是京城来的苏学士。”
县太爷哈着腰侧身,露出身后那个穿着月白长衫的文士。
苏文渊往前站了半步,目光落在二牛身上时,喉结滚了滚。
这少年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泥点子,可那眉眼轮廓,像极了他失踪半年的儿子苏离。
尤其是笑起来时左边嘴角那颗小小的梨涡,跟他亡妻年轻时一模一样。
“老丈。”
苏文渊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听闻您半年前救了个少年?”
王老汉把二牛护得更紧:“俺家二牛,不是啥少年。”
“我看看就走,绝不叨扰。”
苏文渊从随从手里拿过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块晶莹的暖玉:“离儿从小体弱,我给他戴了块暖玉养着,玉上刻着他的生辰八字。您若不放心,让这孩子摸摸,若是他的玉,定会有感应。”
李婆子往二牛身后缩了缩。
她给二牛换衣裳时,从没见过什么暖玉,这半年来,二牛身上除了那身捡来时的破衣,就只有她给缝的粗布褂子。
二牛却被那玉的光泽吸引了,从王老汉身后探出头,伸手想去摸。
苏文渊眼里闪过一丝期待,把锦盒往前递了递。
可二牛的手刚碰到玉,突然“啊”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似的,指着暖玉直咧嘴。
那玉上的寒气,让他后心的旧伤隐隐作痛。
苏文渊脸上的光暗了暗。
随从里有个老嬷嬷,是苏离的乳母,她往前凑了凑,眯着眼睛看二牛的手:“少爷左手手腕上,有个月牙形的疤,是小时候玩砚台被碎瓷片划的,老奴记得清楚。”
李婆子心里一紧。
二牛的手腕光溜溜的,别说疤了,连个痣都没有。
她刚要说话,二牛却突然举起左手,指着自己的胳膊肘,咿咿呀呀地叫。
众人定睛一看,他胳膊肘上有块浅褐色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形状倒真有点像月牙。
“是这个!”
老嬷嬷突然哭了:“那年少爷在书房打翻了烛台,胳膊肘被烫了,就是这个位置!老奴亲手给抹的烫伤药!”
王老汉急了:“那是他在灶膛边玩,被火星子燎的!”
苏文渊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拨浪鼓。
那鼓是竹制的,边缘都磨光滑了,上面缠着根红绳。
“离儿三岁时,我亲手做的,他总爱攥着睡觉。”
他把拨浪鼓轻轻晃了晃,“咚咚”的声音又轻又脆。
二牛的眼神突然定住了。
这声音让他想起某个模糊的片段
好像有个人抱着他,也是这样晃着拨浪鼓,声音暖暖的,带着檀香的味道。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想去拿拨浪鼓。
苏文渊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记得,苏离小时候就是这样,听到拨浪鼓响,总会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抱着他的脖子喊“爹爹”。
“让他试试这个。”
苏文渊从随从手里拿过针囊,取出一根银针:“离儿自小习武,虽没大成,却也练过几年内家拳,皮肉比寻常孩子紧实。”
他说着,将银针往自己手背上轻轻一扎,针尖没入半分:“若是寻常孩子,这针能扎进半分,离儿却只能扎进一丝。”
县太爷在一旁看得直咋舌,这哪是认亲,倒像是验牲口。
王老汉刚要拦,二牛却好奇地伸出手。
苏文渊闭了闭眼,拿着银针往他手背上扎去
针尖刚碰到皮肤,竟“叮”地弹了回来,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众人都惊住了。
苏文渊却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颤抖:“是他!离儿的师父曾教过他粗浅的护体法门,寻常铁器伤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