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苏离确实学过几年拳脚,却绝无这般能耐,可眼前这少年的奇异,让苏文渊心里那点疑虑彻底消散了。
除了他的离儿,谁会有这么多巧合?
李婆子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她看着二牛手里攥着的竹篾小人,那是他刚画的,画里三个歪歪扭扭的人,一个扛着锄头,一个拿着针线,中间那个笑得最傻的,是他自己。
这半年的日子,原来真的留不下一点痕迹。
“俺们二牛……”
王老汉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是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二牛脸上的泥:“去了那边,要听话。”
二牛似懂非懂,只是咧着嘴笑,把手里的竹篾小人往王老汉手里塞,像是在说“这个给你”。
苏文渊让人取来五百两银子,放在石桌上:“老丈,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离儿……二牛在您家受了半年恩惠,苏家永世不忘。若您愿,我派人接您二位去京城住些时日。”
王老汉把银子推了回去:“钱不要,就盼着他……别忘了红薯干的味道。”
二牛被苏文渊的随从牵着走时,突然挣开手,往李婆子怀里扑。
李婆子抱着他,眼泪打湿了他的粗布衣:“二牛乖,到了京城,要吃饱饭,别玩水,别跟人打架……”
二牛伸出手,笨拙地抹了抹李婆子的脸,像是在给她擦眼泪。
他怀里还揣着李婆子早上塞给他的红薯干,硬邦邦的,却带着阳光的味道。
马车驶离溪云村时,二牛扒着车窗,看见王老汉和李婆子还站在村口,像两株守着土地的老榆树。
他突然抓起红薯干往窗外扔,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想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们。
苏文渊看着他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离儿,那也是你的爹娘。”
二牛没听懂,只是把剩下的红薯干紧紧攥在手里,对着苏文渊傻笑。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胳膊肘那块浅褐色的印记上,像枚小小的月牙,在他不知道的过往里,闪着微弱的光。
而溪云村的老榆树下,王老汉捡起二牛扔出来的半块红薯干,用袖子擦了擦,递给李婆子。
李婆子咬了一口,又干又硬,却吃出了眼泪的味道。
“他会回来的吧?”李婆子问。
王老汉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烟锅在手里捏了半晌,才低声说:“会的,他认路。”
苏文渊看着二牛把红薯干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轻声道:“离儿,以后你就叫苏离,‘离苦得乐’的离,好不好?”
二牛听不懂,只是对着苏文渊傻笑。
京城的繁华远超溪云村的想象。
马车从朱漆大门驶入苏府时,二牛扒着车窗,看着庭院里假山上的流水、廊柱上盘旋的龙纹,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
“少爷,这是您的院子。”
管家引着他们穿过抄手游廊,指着一座带着小花园的院子说:“里面的摆设都是按小少爷小时候的喜好备的。”
二牛被院子里那棵开满紫花的树吸引了,挣脱苏文渊的手跑过去,踮着脚够花瓣,够不着,就围着树转圈,笑得像个孩子。
苏文渊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噙着笑,眼底却藏着一丝忧虑。
他转身对管家说:“把先生请来的帖子送出去了吗?”
“回老爷,已经送了,张夫子说明日一早就来。”
“好。”
苏文渊点点头:“离儿虽……但学问不能落下,让张夫子多费心。”
第二天一早,张夫子就来了。
这位在京城颇有声望的私塾先生,本以为只是教个贵公子识字,见到苏离时却愣了愣。
这少年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却盘腿坐在廊下,手里捏着块石头在地上画圈圈,见了他也不打招呼,只是咧着嘴笑。
“苏学士,这……”张夫子有些迟疑。
苏文渊叹了口气:“夫子勿怪,犬子半年前遇袭伤了头,记性不太好,劳烦夫子多担待。”
张夫子虽有疑虑,却还是应了下来。
他拿出一本《玄元经》,这是大庚王朝孩童启蒙的典籍,里面记载着天地运行的粗浅道理,偶有几句涉及吐纳养气的口诀,据说是前朝修仙者流传下来的。
“来,跟我读:‘玄元肇始,气贯洪荒,清升浊降,道蕴阴阳……’”张夫子指着书页念道。
苏离盯着书页上的字,眼神有些发直。
那些笔画像是活过来一般,在他眼前扭曲、重组,变成一些奇怪的符号,后心的旧伤突然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离儿?”苏文渊轻声唤道。
苏离猛地回过神,茫然地看着张夫子,摇了摇头,像是没听懂。
张夫子无奈,只好一字一句地教。
他念一句,苏离跟着学一句,只是发音含糊,多半是错的。
张夫子教了一个时辰,口干舌燥,苏离却只记得“玄元”两个字,还念成了“嫌远”。
“苏学士,要不……先教些简单的?”张夫子擦着汗说。
苏文渊刚要说话,却见苏离突然拿起那本《玄元经》,翻到刚才教的那一页,用手指着书页,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玄元肇始,气贯洪荒,清升浊降,道蕴阴阳……灵根初种,吐纳为纲,心凝万象,性合穹苍……″
声音虽还有些生涩,却字正腔圆,连张夫子刚才刻意加重的语调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张夫子惊得手里的戒尺都掉了:“你……你刚才为何不说?”
苏离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把书往身后藏了藏,又露出那副憨傻的笑,像是在说“我不知道”。
苏文渊又惊又喜,连忙把书从他手里拿过来,翻到后面几页,指着一段更晦涩的文字:“离儿,这个能念吗?”
苏离凑过去看了看,眉头皱了皱,像是在努力回想,过了片刻,竟真的断断续续地念了出来,虽然有些地方卡壳,却比寻常学童学了半月还要流利。
“过目不忘!竟是过目不忘!”
张夫子激动得胡子都抖了:“苏学士,令郎是奇才啊!只是……似乎不太会表达。”
苏文渊的眼眶有些发热,他摸着苏离的头,声音带着颤抖:“是,是奇才……”
他原以为这孩子痴傻,这辈子只能浑浑噩噩,却没想到老天爷竟给了他这样一份厚礼。
接下来的日子,苏离被送到了京城有名的“青云道馆”。
道馆里都是些七八岁的孩童,穿着统一的月白道袍,腰间系着绣着简易云纹的丝带,要么摇头晃脑地诵念修仙启蒙典籍,要么对着木人桩笨拙地比划基础拳架。
苏离穿着苏文渊给他做的锦袍,领口绣着暗金玄纹,站在一群矮矮小小的孩童中间,高出一个头还多,像株突兀的白杨。
锦袍的华贵与道袍的素净格格不入,惹得不少孩童偷偷抬眼打量。
“你看他那样,傻愣愣的。”
“听说他是苏学士从乡下捡来的,根本不是亲儿子。”
“难怪穿得这么好,脑子却不好使,真是个‘傻公子’。”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似的钻进苏离耳朵里,他攥紧了拳头这些话,和溪云村的孩子喊他“二傻子”时没什么两样。
教书的周先生是个严厉的老头,拿着戒尺在讲台上踱步,讲的正是《玄元经》里“吐纳养气”的章节。
他讲到“气沉丹田,意守灵台”时,故意考较众人:“谁能说说,何为‘丹田’?”
书社里的孩童都低着头,没人敢应声。
吏部侍郎的儿子赵轩昂突然站起来,指着苏离说:“先生,让他说!苏学士家的公子,肯定知道!”
孩童们哄堂大笑,都等着看苏离出丑。
苏离抬起头,眼神里没了平时的憨傻,反而有些茫然。
“丹田”这两个字,像块石头投进他记忆的深潭,荡开圈圈涟漪
他似乎在哪听过,在某个很痛、很亮的地方,有人喊着“护住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