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就到了第二年六月。
苏府的莲池里，两朵并蒂莲悄然绽放，粉白的花瓣映着日光，美得像幅画。
苏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内院，连墙角的青苔都像是被染上了喜气。
府里的下人穿梭忙碌，脸上都带着笑意，只有苏文渊站在正厅门口，眉头微蹙，望着巷口的方向，神色有些凝重。
“大人，吉时快到了，您怎么还在这儿？”
沈砚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件簇新的大红喜袍:“离儿还在里屋等着换衣服呢。”
苏文渊叹了口气，接过喜袍:“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赵显祖那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慌。”
“大人请放心。”
沈砚低声道:“侯府派来的护卫已经把府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了，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赵显祖就算想耍花样，也找不到机会。”
话虽如此，苏文渊心里的不安却丝毫未减。
他了解赵显祖，那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门婚事成功。
“让护卫们再警醒些。”
苏文渊拍了拍沈砚的肩膀，转身向内院走去:“尤其是拜堂的时候，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里屋的苏离正坐立不安。
他穿着件藕荷色的中衣，手里捏着块玉佩。
那是楚嫣然前几日送他的，说是能“安神定气”。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到苏文渊手里的喜袍，脸颊瞬间红了。
“父亲。”他站起身，声音有些发紧。
这三年来，他的神魂恢复了不少，说话也比从前流利了，只是在这种场合，还是会有些拘谨。
苏文渊看着儿子紧张的样子，心里的担忧淡了些，露出一丝笑意:“别紧张，待会儿见了嫣然，好好跟她行礼。”
苏离点点头，接过喜袍笨拙地往身上穿。
他的动作还有些憨直，却比三年前沉稳了许多。
苏文渊帮他系好腰带，看着他眉眼间那股纯粹的光，突然觉得，就算赵显祖真要耍手段，他也一定会护住儿子和儿媳。
吉时一到，外面传来鞭炮声和鼓乐声。楚嫣然的花轿到了。
苏离跟着喜娘的指引，一步步走到门口，看到那顶八抬大轿停在门前，红绸蒙着轿帘，隐约能看到里面端坐的身影。
他的心跳得飞快，手里的红绸球被攥得紧紧的。
“新郎官，该请新娘子下轿了。”喜娘笑着催促。
苏离深吸一口气，走到轿前，伸出手。
一只柔软的手从轿内伸出来，轻轻握住了他。
那是楚嫣然的手，指尖带着点微凉，却让他瞬间安定了下来。
青禾端着铜盆进来，见苏离牵着楚嫣然的手，两人站在那里，一个脸红心跳，一个盖头遮面却难掩羞涩，忍不住抿嘴笑起来:“苏公子，这后堂可不是久留之地呀。”
苏离闻声抬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青禾走上前，半开玩笑道:“您看您，把新娘子领到这儿就不动了，难不成想在这儿拜堂？喜娘和宾客们都在正厅等着呢，吉时可不等人，您还是先去正厅候着，等会儿再风风光光把我们家小姐接过去才是正经。”
楚嫣然被盖头遮着，听着青禾的话，指尖微微蜷缩，轻轻捏了捏苏离的手，像是在附和。
苏离这才回过神，脸颊更红了，连忙松开手，有些讷讷地说:“是……是我失礼了。”
他看了眼轿内的方向，又觉得不妥，最后只对着盖头后的楚嫣然拱了拱手:“那……我去正厅等你。”
青禾笑着推了他一把:“快去快去，别让大家等急了。”
苏离转身往外走，脚步还有些发飘，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见那抹红色身影依旧立在原地，才定了定神，快步往正厅而去。
到了正厅，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宾客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带着笑意和祝福。
苏离有些拘谨地站在一旁，手心里还残留着方才那微凉的触感，让他原本慌乱的心绪奇异地安定了几分，只盼着礼道师快点喊出那句“吉时到”。
苏府外，灵犀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上镶嵌的银铃随着颠簸发出清脆声响，却掩不住车厢内那股势在必得的锐气。
赵显祖端坐其中，指尖摩挲着玉扳指，透过车窗望向那片张灯结彩的府邸，红绸如霞，灯笼似星，喧闹的人声隔着车帘飘进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大人，苏府到了。”
随从掀开车帘，凑近他耳边低语:“玄水道人已在偏厅候着，法器都已备好，只等拜堂时……”
“嘘。”
赵显祖抬手打断，声音压得极低:“好戏要慢慢看才有趣。”
他缓步下车，玄色锦袍上用金线绣着暗纹，随着动作流淌出细碎的光泽。
守在府门的仆役见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半分，慌忙屈身行礼:“赵大人驾临，小的这就去通报苏大人。”
“不必。”
赵显祖抬手止住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苏大人既请了我，自然不会拒之门外。”
说罢，他径直往里走，腰间的玉带撞在衣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在丈量着每一步的分量。
正厅前迎客的苏文渊瞥见那抹玄色身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早料到赵显祖会来，却没料到对方来得如此张扬，仿佛这喜宴的主人不是苏家，而是他赵显祖。
“赵大人大驾光临，文渊有失远迎。”
苏文渊放下茶杯，拱手作揖，笑容恰到好处地挂在脸上，眼底却凝着一层冷意。
赵显祖哈哈一笑，伸手虚扶:“苏大人客气了，令郎大婚，如此盛事，我岂能不来沾沾喜气？”
他目光扫过庭院里穿梭的宾客，看着那些向他躬身行礼的官员，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看来苏府今日真是高朋满座啊。”
“不过是些故交旧友，谈不上高朋。”
苏文渊侧身引他:“赵大人里面请，上座已备好。”
两人并肩往里走，衣袖相擦的瞬间，仿佛有无形的气浪碰撞。
赵显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说:“苏大人，令郎这婚事，可真是羡煞旁人。只是不知……他这身子骨，撑不撑得住这等喜事？”
苏文渊脚步微顿，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如锋:“赵大人多虑了，犬子好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
赵显祖笑得愈发虚伪，眼角的余光却瞟向身后的随从。
随从会意，悄然退到廊下，对着墙角阴影处打了个手势。
那里，一道灰影一闪而逝
玄水道人已在暗处候着，只等拜堂那一刻，便要将这场喜事搅个天翻地覆。
赵显祖被引到客位上首，刚坐下便端起茶盏，指尖却在杯沿轻轻敲击。
他望着满厅的红，听着喧闹的乐声，心中冷笑不止。
苏文渊啊苏文渊，你费尽心机为这傻儿子铺就的路，今日我便要亲手毁了它。
等会儿仙师一现身，说这傻小子是浊气缠身的不祥之人，看你苏家还如何立足，看忠勇侯府还如何容他！
正厅内，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话题总绕不开今日的新人。
“听说苏公子三年前还是痴痴傻傻的，如今竟能与侯府千金成婚，真是造化。”
“可不是嘛，苏大人这三年为他请了多少先生，总算没白费功夫。”
“我倒觉得悬，忠勇侯府何等尊贵，怎会真容下一个痴儿？怕是……”
议论声忽高忽低，楚嫣然坐在后堂，盖头下的脸颊泛起热意。
青禾为她理了理嫁衣的流苏，轻声道:“小姐，外面都在夸您与苏公子是天作之合呢。”
楚嫣然捏紧了手中的金莲子，那温润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稍稍抚平了她的紧张。
她想起苏离送她莲子时那泛红的耳根，想起他练符时不小心沾到墨汁的鼻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不管旁人怎么说，她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