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城的晨光总带着几分特殊的暖意,并非源于日头,而是来自城中心那座三足两耳的青铜鼎。
鼎身刻着“互通”二字,据说是千年前大炎与大庚的修士共同铸就,以此为界,划分出这片缓冲之地。
这里的石板路总带着两种车辙的印记
大炎的灵犀马车辙宽而深,轮轴处刻着火焰纹;大庚的云纹车辙窄而浅,轮毂缠着银丝。
走在街头,能听见操着大炎口音的商贩吆喝着“赤火晶,炼器的上佳材料”。
隔壁摊位的大庚修士则慢悠悠地用木尺量着冰蚕丝,嘴里念叨着“一寸银丝换三寸冰蚕,少一分都不成”。
凡俗百姓提着竹篮穿梭其间,用大炎的赤米换大庚的雪盐。
孩童们捧着用妖兽内丹打磨的弹珠追逐嬉闹。
弹珠上的灵光在阳光下流转,分不清是大炎的火系妖兽还是大庚的水系灵珠。
城墙根下,两个王朝的修士凑在一起掷骰子,赌注是大炎的地火符与大庚的凝水诀玉简。
输了的人骂骂咧咧地交出赌注,转头又勾肩搭背去喝磁泉酒。
这座城就像鼎中熬着的灵粥,各种气息交融碰撞,却又奇异地维持着平衡。
直到三个月前,这份平衡被一张传讯符搅得稀烂。
“砰!”
迎客楼三楼的雅间里,郝常安将拳头重重砸在桌上,震得三碗磁泉酒晃出半盏。
他生得浓眉大眼,一身赭石色短打,袖口绣着朵小火苗
那是郝家的家徽,一个在大炎王朝北境勉强排得上号的修仙小家族。
全族上下凑不出两个金丹,筑基修士也只有寥寥七人。
“二哥你看他!又晃悠!”
坐在对面的胡应严推了推旁边的汪骆,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是木灵根,生得面黄肌瘦,手指却异常灵活,此刻正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把好好的布帛绞出了麻花。
汪骆是金属性灵根,体格敦实,此刻正用铁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灵米,闻言头也不抬:“晃有啥用?再晃,城门口的盘查也不会少半分。”
郝常安猛地转身,短打下摆扫过桌沿,带倒了一个空酒坛。
“能不急吗?”
他声音发紧,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家族让咱们来定安城换‘寒髓玉’,给三叔冲击金丹用!咱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二十斤赤火晶才从大庚那伙人手里换来这么一块,眼看再有十五个星转就是三叔的闭关日,现在倒好”
他抓起桌上那块鸽子蛋大小的寒髓玉,玉块泛着幽幽的蓝光,触手冰凉。
“卡在这破城三个星转了!昨天去北门,那伙‘烈焰堂’的杂碎,就因为我是火灵根,翻遍了我的储物袋,连三叔给的护身符都差点给我抢了!若不是看在咱们是郝家人,怕是连这块寒髓玉都保不住!”
汪骆放下筷子,铁筷子在碗底划出刺耳的声响:“何止北门?我今早去西门打探,听说‘青木门’的人更狠,见了木灵根就往死里薅,说是查什么苍元余孽的同党。有个散修就因为会个‘枯木逢春诀’,被他们打断了腿,储物袋里的三枚下品灵石都被搜走了。”
胡应严打了个哆嗦:“那咱们……咱们怎么办啊?大哥是火灵根,二哥是金灵根,我是木灵根,正好凑齐了那传讯符上说的三系。这要是往回走,一路上关卡重重,指不定在哪就被当成‘同党’给办了!”
他说着,眼圈红了:“我娘还等着我回去给她带定安城的‘凝肌膏’呢,她说用了能多活几年……”
郝常安狠狠灌了口磁泉酒,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带来一阵灼烫。
“能怎么办?硬闯也得闯!三叔要是错过了这次闭关,家族的矿脉就要被隔壁的李家抢了!到时候别说你娘的凝肌膏,咱们全族上下都得喝西北风!”
他是家族这一辈最有出息的火灵根修士,这次本是想借着换寒髓玉的机会立个功,为将来继承家主之位铺路。
谁曾想,这趟差事竟成了烫手山芋。
三个月前,一张由聚宝棚十几位元婴老怪联名签发的传讯符传遍了玄元大陆。
符上把苍元余孽苏离的底细扒得底朝天
金丹巅峰修为,实则战力可硬憾化神,身怀金、木、火三系顶尖功法,法宝无数,更带着一个重伤的筑基女修,正逃往大炎王朝方向。
传讯符里把苏离的神通吹得神乎其神,说他能瞬移,能御使上品灵宝,还能操控空间裂缝。
末了,又加了句“凡诛杀此獠者,可获聚宝棚十万上品灵石,及玄磁晶矿脉十年开采权”。
这话一出,整个大陆的修士都疯了。
化神大能们或许看不上这点好处,但对于金丹以下的修士,甚至中小型家族来说,十万上品灵石足以让他们铤而走险。
更别提那矿脉开采权,简直是泼天的富贵。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缉拿苍元余孽”运动席卷了玄元大陆。
各大宗门、家族纷纷设卡盘查,美其名曰“保卫玄元”,实则借机敛财。
尤其是对金、木、火三系灵根的修士,更是重点“关照”。
像郝常安这样的小家族修士,既没背景又没实力,自然成了被拿捏的软柿子。
“都怪那个什么苍元余孽!”
胡应严恨得牙痒痒:“万年前的破事了,非要揪出来折腾!他要是有传讯符上说的那么厉害,各大宗门怎么不去抓?偏偏为难咱们这些小虾米!”
汪骆冷笑一声:“抓?传讯符上都说了,那苏离能硬撼化神,化神大能们谁愿意出面?元婴修士去了也是送菜。也就咱们这些底层修士,才会被当枪使。”
郝常安烦躁地抓着头发,视线无意间扫过窗外,突然定住了。
只见客栈门口停下一辆灵犀马车,拉车的灵犀马生着独角,皮毛泛着淡淡的银光
那是凡俗富商才会用的坐骑,速度慢,但不易引起修士注意。
一个身穿青袍的年轻修士从车夫位跳下,动作略显迟缓,似乎带着伤。
他走到车厢旁,小心翼翼地搀扶出一个女子。
那女子脸色苍白如纸,被风吹得缩了缩肩膀,青袍修士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琉璃。
“青薇,慢点。”男子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沙哑,却透着关切。
“哥,我没事。”女子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
两人刚要进门,却被客栈老板拦住了。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里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上下打量着两人:“两位客官,住店?”
青袍修士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三枚下品灵石:“要一间上房,再备些清淡的吃食。”
老板接过灵石,指尖捻了捻,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看两位面生得很,不是定安城的吧?这阵子不太平,按规矩得问一句,两位从哪来,要到哪去?”
青袍修士似乎早有准备,语气平静地答道:“在下苏逸尘,这是舍妹苏青薇。我们从南边来,舍妹染了怪病,需去大炎北境求医。她这病得用北境的‘冰髓花’入药,耽误不得。”
老板“哦”了一声,视线落在苏逸尘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却带着几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过。
“求医啊……北境可不近。看小哥的样子,也是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