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机灵地送来了茶水和几样点心,包括那块传说中的“酥山”。
但此刻,没人有心思品尝。
林玉娇拉着蒋依依的手,仔细端详她:“瘦了,但也精神了。江都的水土养人?”
蒋依依微笑:“这里自在。”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林家姐妹都沉默了。她们想起在京城时,小满在镇国公府虽然受宠,但总像笼中鸟,笑得再甜,眼底总有抹不去的倦意。
而现在的她,笑容淡淡的,眼神却亮晶晶的,整个人透着一种舒展的安宁。
“孩子……几个月了?”林玉婉轻声问。
“快五个月了。”
“堂兄知道吗?”林玉宁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堂兄当然知道,不然怎么会在这儿?
林清玄在蒋依依身旁坐下,坦然道:“孩子是我的。我留在江都,就是为了照顾她们母子。”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
林玉娇看着堂兄——这个曾经清冷如佛、不染尘埃的林家佛子,如今穿着家常衣裳,坐在点心铺后院,给有孕的女子递茶倒水,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林玉娇斟酌着措辞,“你们现在是……”
“依依是我妻子。”林清玄握住蒋依依的手,“无论有没有那一纸婚书,无论别人认不认,在我心里,她永远是。”
蒋依依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坐着。
邱茹滢在一旁看着,眼眶微湿。她是亲眼看着这两人从隔阂到靠近,看着小满一点点打开心扉,看着佛子为她落入红尘。
林玉婉最是通透,她轻声道:“既然大哥认定了,那便是我们林家的人了。只是……”她看向蒋依依,“小满,你可愿意?”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蒋依依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林家三姐妹,最后落在林清玄脸上。
良久,她轻声说:“我不想回京城。”
“那就不回。”林清玄立刻道,“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我也不想被关在大宅院里。”
“这铺子后院挺好,我陪着你。”
“孩子……要跟我姓。”
林清玄顿了顿,还是点头:“好。只要是你生的孩子,姓什么都是我的骨肉。”
这般妥协,这般退让——林家三姐妹看得目瞪口呆。这真的是她们那个说一不二、清高孤傲的堂兄?
蒋依依眼中终于有了笑意:“那……暂时就这样吧。”
暂时。
这个词留了余地,但也给了希望。
林玉娇长舒一口气,笑道:“好了好了,正事说完了,该尝尝点心了!小满,这可是你亲手做的?”
话题转到点心上,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林玉宁终于有机会尝到“酥山”,一口下去,眼睛都眯起来了:“天啊……这也太好吃了吧!小满,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蒋依依笑而不语,起身去厨房又端了几样新试做的点心。
后院桂花香里,故友重逢的惊喜、未解的心结、未来的不确定性,都暂时被这点心的香甜冲淡了。
只是谁都知道,这短暂的宁静背后,还有更大的风暴——
林德尚奉旨查“佛女”,而真正的“佛女”生母,此刻正坐在这小院里,含笑看着她们吃点心。
这个秘密,能守多久?
而林家,又将如何在这场风波中,护住这对母子?
傍晚时分,李知微和周骁一前一后进了后院。
李知微一边解下披风,一边灌了一大口凉茶:“渴死我了!今天铺子里的账对得我头昏眼花,咦,你们这什么表情?发生什么事了?”
芸娘憋着笑,朝屋里努努嘴。
蒋依依正坐在窗边绣花,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依依,你笑什么?”李知微凑过去,“捡到金元宝啦?”
“比金元宝还好。”蒋依依抬起头,眼里有光,“今天玉娇、玉婉、玉宁来了。”
“噗”
李知微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谁?林家那三位小姐?她们不是在京城吗?”
“林二爷奉旨来江都查案,全家都跟来了。”蒋依依放下针线,“她们三个今天来高银街逛街,正好碰见茹滢,就被带过来了。”
李知微愣了半天,一拍大腿:“好家伙!林家这阵仗也太大了!公干还拖家带口,这是拿皇帝老儿的钱,办自己的事啊!当官就是好!”
周骁刚从井边打水洗手,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微微说话总是这么有趣。”
李知微白了他一眼:“有趣什么有趣?后院刚到了十袋面粉,你去搬一下,堆到西厢房去。”
“得令!”周骁麻利地挽起袖子,一点没有“前御前侍卫”的架子,倒像个勤快的长工。
蒋依依看着周骁听话的背影,笑道:“你现在使唤周骁是越来越顺手了。”
“那是他乐意。”李知微哼了一声,随即正色道,“不过依依,林家小姐们这一来……你怀孕的事,恐怕瞒不住了。”
蒋依依轻轻抚着小腹,眼神有些复杂:“其实早就瞒不住了。从林清玄追来江都,从他给家里写信,从林二爷奉旨南下——这一步步,都在把我往台面上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孩子的事情,完全藏不住。现在林二爷知道了,京城那边的父母肯定也知道了。想躲开林家……有些难。想独占孩子,也不太可能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透着淡淡的无奈。
李知微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你知道就好。不过依依,咱们也得往好处想——那林清玄最近表现还行吧?厨房打下手、搬东西、陪你诊脉、夜里给你盖被子……我看他是真心要和你过日子的。”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你当初跑,是为了自由。现在有了孩子,你的自由其实已经掌握了七八分,依依,如果孩子的爹愿意顺着你的性子来。他若能一直这样,你分他个‘爹’当当,也没什么不好。孩子需要娘,也需要爹。”
蒋依依被逗笑了:“什么‘分个爹当当’?他本来就是这娃娃的爹。”
“对对对!佛子爹,孕育了个佛女”李知微眼睛一亮,拍手笑道,“你们这一家子,真是跟佛祖有缘!一个佛子,一个佛女,再来个佛孙……哎呀,林家祖坟冒的是佛光吧?”
这话说得蒋依依哭笑不得,但眉宇间的愁绪确实散了些。
西厢房窗根下,林清玄原本是来查看面粉堆放情况的,却不料听到了这番对话。
当蒋依依说出“他本来就是这娃娃的爹”时,他整个人僵住了。
这句话……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击穿了他这些日子所有的不安和忐忑。
她认了。
她承认他是孩子的爹,不是勉强,不是被迫,而是如此自然地说出来。
林清玄靠在墙上,一只手捂住脸,从指缝里能看见他上扬的嘴角。那笑意越来越大,最后竟有些傻气。
这算被认可了吗?
算有名分了吗?
虽然只是个“爹”的名分,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至少……至少她愿意让孩子认他。
他正沉浸在狂喜中,忽然觉得脚边一重。低头一看,团团不知何时回来了,正蹲在那儿,仰着猫脸,金色竖瞳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鄙视。
“喵”团团拖长了音调,尾巴不耐烦地甩了甩,“瞧你那不值钱的傻样!就一句‘娃娃的爹’,乐得跟捡了金矿似的!”
林清玄也不恼,蹲下身摸摸团团的头:“你不懂。”
“本座有什么不懂?”团团翻了个白眼,“不就是被承认了吗?出息!你要是能让她心甘情愿喊你一声‘夫君’,那才叫本事!”
这话戳中了林清玄的心事。但他很快振作起来:“慢慢来。至少……现在是个好的开始。”
团团哼了一声,跳上窗台,透过缝隙往里瞅了瞅,又回头看他:“对了,那三个林家小姐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林清玄神色一正:“二叔既然奉旨来了,有些事反而好办。至少明面上,没人敢动依依。至于家里……”
他望向主屋的方向,眼神坚定:“我会护着她。谁也别想逼她做她不愿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