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林清玄果然去了静园。
二夫人刘氏手里的粥还没喝两口,就见自家侄儿匆匆而来。
“二婶,想请您帮个忙。”
林清玄也不客气,开门见山。
“依依马上就要六个月了,稳婆、月嫂都还没找,产房也没布置。我没经验,想请您帮着掌掌眼。”
刘氏放下勺子,拿帕子擦了擦嘴,眼底带笑。
“哟,这时候知道急了?平日里我看你在点心铺子里揉面团倒是挺稳当。”
虽是调侃,刘氏动作却不慢,立马唤来贴身嬷嬷。
“听见没?去,把江都地界上叫得上号的稳婆、月嫂,还有那些个身家清白、奶水足的嬷嬷,名单都给我列出来。”
她转头看向林清玄,神色严肃了几分。
“这事儿马虎不得。稳婆得备两个,一个主接生,一个打下手,以防万一。奶婆子也得两个,轮换着来,大人孩子都得伺候舒坦了。”
“钱不是问题,要的是人靠谱,嘴巴严。”
嬷嬷领命而去。
刘氏又开始念叨产房的布置。
“窗户得封严实了,不能透风,但也不能闷着人。床要稳,褥子要软和,还得是暴晒过的。剪刀、纱布、止血的药材,一样都不能少。”
说到这儿,她压低了嗓门,身子微微前倾。
“最好请个大夫在外头候着,女人生孩子那是过鬼门关,咱们得把阎王爷的路给堵死了。”
林清玄听得直点头,恨不得拿个小本本记下来。
“有二婶在,我这心里才算有了底。”
“你有个屁的底!”刘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这种大事早该张罗了!小满那孩子也是心大,也不知道催催你。”
“她不是不急。”林清玄下意识地护短,“她是信我。”
这四个字,说得掷地有声。
刘氏心头一软,叹了口气。
“行了,这事儿包我身上。三天,给我三天时间,人给你找齐,东西给你备好。”
话锋一转,刘氏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清玄,这事儿……你打算瞒你母亲到什么时候?她若是知道小满怀了你的骨肉,怕是绑也要把人绑回京城去。”
林清玄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眸色沉了下来。
“二婶,这事儿您千万得替我瞒着。”
他站起身,语气决绝。
“依依不想回那个深宅大院。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她好不容易跳出来,我不能再把她推回去。她在江都过得自在,我就陪她在江都。”
“那是她的选择,我得依着她。”
刘氏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温润如玉的侄儿,此刻竟是寸步不让。
“你这孩子……”刘氏无奈地摇摇头,“行,二婶不做这个恶人。但纸包不住火,你母亲迟早会知道。”
“能瞒一时是一时。”林清玄拱手作揖,腰弯得极深,“多谢二婶成全。”
送走林清玄,刘氏在花厅里坐了半晌,茶都凉透了。
贴身嬷嬷回来禀报事宜,她也是听得心不在焉。
这林清玄是铁了心要当个“倒插门”的了?
放着京城的荣华富贵不享,非要窝在江都这小地方守着个点心铺子。
正琢磨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娘!娘!”
林玉宁像只出了笼的百灵鸟,手里挥舞着一张信笺,蹦蹦跳跳地冲了进来。
林玉婉和林玉娇跟在后头,脸上也挂着笑。
“怎么了这是?捡着金元宝了?”刘氏收起愁绪,笑着问道。
“比金元宝还高兴!”林玉宁把信笺往桌上一拍,“我们给绿柳姐姐写信啦!”
林玉婉温声解释:“想着绿柳一直惦记小满,这天大的喜事,总该知会她一声。”
“不过娘您放心。”林玉娇赶紧补充,“我们只说了小满在江都开了铺子,有了身孕,至于孩子爹是谁……嘿嘿,只字未提。”
刘氏拿过信扫了一眼,字迹娟秀,透着股欢快劲儿。
“告诉她也好。绿柳那丫头跟小满最是要好,若是知道小满有了身孕,指不定多高兴呢。”
林玉宁歪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娘,您说绿柳姐姐会不会杀过来?她在京城开画室赚了不少银子,来趟江都也就是抬抬脚的事儿。”
“胡闹。”刘氏嗔道,“那是京城,离这儿十万八千里,她一个姑娘家……”
“绿柳姐姐可不是一般的姑娘家!”林玉宁反驳道,“她是女中豪杰!再说了,她要是来了,就能画小满做的新点心了。以前她最爱干这事儿,说是‘舌尖上的画’,馋死个人!”
几个姑娘笑作一团。
刘氏看着女儿们无忧无虑的笑脸,心里的那点担忧也散了不少。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她跟着瞎操什么心。
此时,蜜浮斋后院。
阳光正好,桂花香气混着油炸食物的香味,勾得人馋虫大动。
蒋依依系着围裙,正手把手教李知微做可乐饼。
“土豆得蒸透了,压成泥,越细越好。”
她动作利落地将肉馅煸炒出油,混入土豆泥中。
“加点奶,这就叫注入灵魂。”
李知微学得认真,手里捏着饼坯,突然冒出一句。
“依依,林清玄今儿怎么没粘着你?转性了?”
“去静园了。”蒋依依将捏好的圆饼裹上面包糠,“找二婶搬救兵去了,说是要找最好的稳婆和月嫂。”
李知微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佛子爷,倒是挺上道。”
“嗯。”蒋依依垂眸,看着手里金黄的饼坯,“他最近……确实挺忙活。”
“忙活归忙活。”李知微将饼坯丢进油锅,发出“滋啦”一声脆响,“依依,你想过以后没?孩子落地,他总不能一直在这儿给你当跑堂的吧?京城那边……”
蒋依依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油锅里的热气腾腾而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他说过,我在哪儿,他在哪儿。”
语气平静,却透着股笃定。
李知微张了张嘴,那句“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看着蒋依依恬静的侧脸,她忽然觉得,或许这一回,这佛子爷是玩真的。
正说着,周骁提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鱼跨进院子。
“李姑娘,你要的鱼!刚从江里捞上来的,鲜着呢!”
李知微眼睛一亮,立马把那些沉重的话题抛诸脑后。
“来得正好!依依,中午给你炖个奶白鲫鱼汤,好好补补!”
蒋依依笑着应下。
一只黑色的肥猫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轻巧地跳上石桌,盯着油锅里的可乐饼,尾巴甩得像个钟摆。
“喵呜——闻着倒是挺香。”
团团舔了舔爪子,那双猫眼滴溜溜地在蒋依依肚子上打转。
“不过小满,你真打算让那傻小子陪产?咱们可是签了‘共感’契约的。万一到时候他疼得比你还厉害,两眼一翻晕过去,稳婆是先救你还是先救他?”
蒋依依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出声。
“那就……两个一起救?”
她将炸得金黄酥脆的可乐饼捞出锅,沥干油份,装盘。
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小院。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外头或许有风雨欲来,但这会儿的烟火气,却是实实在在暖人心的。
至于未来,至于疼痛,至于那个可能会疼晕在产房里的男人……
蒋依依摸了摸隆起的小腹,低声呢喃。
“宝宝,你爹虽然有时候傻气了点,但关键时刻……应该还算靠谱吧?”
肚皮轻轻鼓了一下,像是里面的小家伙给出了回应。
秋风不燥,阳光正好。
就像这刚出锅的可乐饼,火候到了,滋味自然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