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小时的休息转瞬即逝。林墨从浅眠中醒来，肋骨的钝痛依旧存在，但已经被身体习惯性地忽略。他坐起身，检查装备：规则隐身衣、三钥共鸣引导器、六枚规则干扰镖、高频振动匕首、还有莉娜特制的紧急通讯器。最后，他看了眼左手腕的时间存量监测器——4年7个月1天5小时。秒数在跳动，稳定而残酷。
走出舱室时，其他人已经在连接通道集合。扳机正调试一个手持扫描仪，嘴里嘟囔着：“档案馆的规则结构太复杂了，我的设备只能读到表层……帕拉斯，你确定第一层门只需要血脉认证？”
帕拉斯正在整理她的工具包，闻言点头：“根据信标的信息，是的。但档案馆已经十万年没有访客，安全协议可能发生了变化。”
伊芙琳给小雨和小林墨做最后检查。两个孩子都穿着特制的防护服——莉娜用剩余的规则稳定材料改造的，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抗概念侵蚀。小雨显得有些紧张，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手指；小林墨则异常平静，额头的金色印记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都准备好了？”林墨问。
众人点头。
“索兰，外面就交给你了。”林墨通过通讯频道说。
“放心。”索兰的声音从“深海迅影号”传来，“海族舰船的生物护盾已经展开，我们会守住出口。但林墨大人，你们只有七十二小时——根据计算，归亡使者的追踪信号最晚会在七十二小时后把我们这里的位置广播出去。”
“明白。七十二小时内，我们一定出来。”
小队穿过连接通道，来到“探索者号”的气闸舱。舱门外是虚空，一百公里外，档案馆静静悬浮。五艘海族小型舰已经就位，在“探索者号”和档案馆之间形成了一条由生物护盾构成的临时通道。
“通道只能维持三十分钟，”索兰报告，“而且不能完全隔绝高维褶皱带的规则乱流。你们需要快速通过。”
气闸舱门打开。外面是绝对的真空，没有声音，只有星光和远处档案馆的光芒。林墨第一个踏出去，磁力靴吸附在舰船外壳上。其他人紧随其后。
通道是由淡蓝色的生物能量构成的，像一条发光的隧道。走在其中，能感觉到两侧高维褶皱带的压迫感——空间在那里扭曲成不可能的形状，光线碎裂成棱镜般的色彩。偶尔有规则乱流的余波渗透进来，让人产生短暂的眩晕感。
小雨走在林墨身边，紧紧抓着他的手。“好多线……”她小声说，眼睛看着通道外的扭曲空间，“乱糟糟的线，像打结的毛线团。”
“别看太久。”伊芙琳提醒，“高维视觉会扰乱正常认知。”
一百公里的距离，在磁力靴的推进下，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档案馆的外围。
近距离看，这座建筑更加震撼。那些“花瓣”不是固体材质，而是由纯粹的光线构成，光线中流动着复杂的规则纹路，像有生命的河流。档案馆的直径大约五百米，中心的核心区域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
“入口在那边。”帕拉斯指向一片花瓣的根部，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区域，形状像一只展开的手。
他们靠近。花瓣的光线自动避开，让出一个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面光滑的镜面，映出每个人的身影——但镜像有些古怪，动作比本人慢了半拍，眼神也似乎更加……深邃。
“身份验证区域。”帕拉斯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将手掌按在镜面上。
瞬间，镜面亮起银白色的光芒。复杂的几何图案从她手掌接触点扩散开来，像水面的涟漪。帕拉斯额头的神话编织者纹路也随之发光，与镜面产生共鸣。
“检测到园丁文明直系后裔，”一个柔和而中性的声音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的思想传递，“血脉纯度：百分之八十九。身份：神话编织者第三百七十二代传承者。访问权限：基础级。”
镜面开始变得透明，逐渐消散。后面是一条发光的通道，通道墙壁由流动的数据流构成，无数文字、图像、符号在其中飞速掠过。
“第一层门通过。”帕拉斯收回手，脸色有些苍白，“但权限只是基础级，意味着很多区域我们进不去。”
“先看看基础级能访问什么。”林墨说。
小队进入通道。里面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显然是某种空间拓展技术。通道两侧排列着无数光门，每扇门上方浮动着不同的标签：文明史、科技档案、生物数据库、艺术收藏……
“这里。”小林墨突然指向一扇不起眼的门，标签写着“未分类研究项目·归档区”。
“为什么是这扇门？”扳机问。
“遗产在指引我。”小林墨摸着额头的印记，“它说……这里有关键信息。”
帕拉斯检查门禁：“需要二级权限。但我可以尝试用神话编织者的规则操作暂时解锁——不过只能维持十分钟。”
“足够我们看一看了。”林墨点头。
帕拉斯将手按在门旁的识别面板上，额头纹路再次发光。门禁闪烁了几次，最终变成绿色。门滑开。
里面的空间很小，只有一个小型阅览室的规模。中央悬浮着六个光球，每个光球内部都封存着一些物品：一幅儿童蜡笔画、一个破旧的布娃娃、一本手写笔记、一串贝壳项链、一个木头雕刻的小船、还有……一块彩色的石子。
林墨认出了那块石子。记忆碎片中，年幼的自己——第七号——在实验室庭院里捡到并偷偷藏起来的那块彩色石子。
“这是……”伊芙琳走近，看着那些光球，“实验体的个人物品？”
“不止是物品。”帕拉斯扫描光球，“每个光球都包含着强大的情感印记。这些物品是‘记忆锚点’，用来稳固实验体的意识数据。”
小雨走到那幅蜡笔画前。画上是用稚嫩笔触描绘的星空，星星是各种颜色，有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甚至还有粉色的。“这是第三号画的，”她突然说，“他喜欢颜色，但实验室里只有白色。所以他想象星星是彩色的。”
小林墨走向那个布娃娃。娃娃已经很旧了，一只眼睛掉了，衣服也破了。“第五号的……她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抱着这个娃娃，想象它在给她讲故事。”
林墨感到喉咙发紧。他走到那块彩色石子前。光球中的石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一块普通的鹅卵石，但因为含有多种矿物而呈现斑斓的色彩。
“第七号，”小林墨轻声说，“你捡到它，是因为它和实验室里所有的东西都不一样。它不标准，不完美，但它……是真实的。”
记忆涌上心头。年幼的林墨——第七号——偷偷把石子藏在床垫下，每天晚上拿出来看一眼，确认这个不完美的、多彩的东西真实存在。那是他第一次反抗“标准”和“完美”的定义。
“为什么保存这些？”扳机不解，“如果实验失败了，为什么还要留着孩子们的玩具？”
“因为伊莱恩答应过。”伊芙琳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答应过给第三号带，答应过给第五号读新的故事，答应过第六号带他去看海……这些物品，是她承诺的替代品。她没能兑现承诺，所以至少……保存了这些孩子们珍惜的东西。”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沉默了。那个冷酷的原旨派首领，那个要引发宇宙终末的疯子，曾经也是个会给实验体孩子保留玩具和画作的研究员。
“这里有日志。”帕拉斯在房间角落发现了一个数据终端。她激活终端，屏幕上浮现出文字记录——伊莱恩的手写日志，数字化保存。
【星历57】第三号今天问我，为什么天空是白色的。我告诉他实验室没有天空，只有天花板。他说他知道，但他想象外面有天空，天空应该是蓝色的。我查询了资料库，给他看了蓝色的图片。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说：“比白色好看。”今天给他带了一盒彩色蜡笔，违反规定。记录上写的是“色彩辨识训练用具”。
【星历214】第五号发烧了，坚持要听故事。我读了《星海起源传说》。他睡着后，我多坐了三十分钟。记录上写的是“观察病情变化”。这是不专业的，我知道。
【星历89】第六号问能不能去看真正的海。我说可以。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不是训练出来的那种。我查了日程，下个月有一次外部考察任务，可以带他去。向阿斯特拉导师申请，被驳回。理由是“实验体不得离开受控环境”。今天第六号又问我海的事，我说再等等。两小时后，他的意识开始崩解。我的错。
【星历13】第七号通过了最终适应性测试。基因稳定性达标，权能亲和度达标。但他问了一个问题——他问，其他六个孩子会醒来吗？我告诉他，他们是先驱，为他的成功铺平了道路。这是事实，但为什么……说出口时，我感觉像在说谎？
日志在这里中断。
林墨闭上眼睛。那些文字像针一样刺进心里。他想起记忆碎片中，伊莱恩看着维生舱里那些孩子时的眼神——疲惫的悲伤。现在他明白了，那种悲伤里有多少愧疚。
“她不是一开始就是疯子的。”扳机低声说。
“没有人一开始就是疯子。”帕拉斯说，“都是在一次次妥协、一次次背叛自己中，慢慢变成的。”
突然，整个房间震动起来。不是物理震动，是规则层面的震荡。
“怎么回事？”林墨立刻警戒。
小雨尖叫起来：“线！好多线从那些光球里伸出来了！它们……它们在连接！”
六个光球同时光芒大盛。从每个光球中，延伸出一条彩色的光线，全部连接到林墨身上。红色、橙色、黄色、绿色、蓝色、紫色——六种颜色，对应六个实验体。
“情感共鸣！”帕拉斯惊呼，“这些物品里封存的情感印记被激活了！它们认出了你——你是第七号，是它们等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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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感到一股强大的情感洪流冲进意识。不是记忆，不是知识，是纯粹的情感：第三号对色彩的渴望，第五号对故事的向往，第六号对海洋的期待……还有他们共同的——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对自由的渴望，对那个承诺他们一切的“伊莱恩老师”的信任。
太多了。太沉重了。林墨踉跄一步，扳机赶紧扶住他。
“老大！你怎么样？”
“我……”林墨感到眼眶发热，他强行压制住那股情感洪流，“我没事。但这些情感……它们在求救。”
“求救？”
“它们不想被遗忘。”林墨看着那六个光球，“它们等了十万年，等着有人来，告诉它们外面真的有蓝色的天空，真的有故事书里的海洋，真的有……自由。”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突然关闭。门禁显示变成了红色。
“权限被提升了！”帕拉斯检查控制面板，“现在需要三级权限才能打开！我们被困住了！”
“为什么？”伊芙琳问。
“因为情感共鸣触发了档案馆的深层协议。”小林墨突然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两种音调——自己的童声，和某种古老的共鸣，“当未诞者的情感被唤醒时，档案馆会自动进入‘见证模式’。除非完成见证，否则不会放我们离开。”
“什么见证？”扳机问。
小林墨指着房间中央。六个光球的光芒开始融合，在空气中投射出六个模糊的身影。孩子的身影。
第三号、第四号、第五号、第六号……还有两个更年幼的，第一号和第二号。六个实验体，以情感投影的形式，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看着林墨。
第三号开口，声音像风吹过风铃：“你是第七号？”
“是的。”林墨回答。
第五号歪着头：“你看到过真正的海吗？”
“看到过。”
第六号的眼睛亮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林墨深吸一口气，开始描述。他描述地球上的海洋，描述波浪如何拍打海岸，描述海水的颜色如何随着深度变化，描述海里的生物，描述海风的味道……
六个孩子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向往的表情。
当他描述完毕时，第三号轻声问：“天空……真的是蓝色的吗？”
“大多数时候是。但黎明时是橙红色的，黄昏时是金紫色的，夜晚是深蓝色的，有星星。”
孩子们笑了。那是一种纯粹的、孩童的笑容。
然后，他们的身影开始变淡。
“谢谢。”第六号说，“现在我们可以安息了。”
“等等！”林墨上前一步，“你们……就这样消失吗？”
“我们从未真正活过，”第五号说，“我们只是可能性。但现在我们知道了，那些可能性……在别人身上实现了。这就够了。”
六个身影完全消散。光球的光芒暗淡下去，变回普通的物品封存状态。
房间的门滑开了。门禁显示恢复绿色。
但林墨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球，感到心里空了一块。
十万年的等待，只为听一个关于海洋和天空的描述。然后，就这样满足地消散。
“未诞者的回廊……”帕拉斯轻声说，“我终于明白这个名字的意义了。”
小雨走到林墨身边，握住他的手。“他们现在不伤心了，”她说，“那些线……变得很轻，很快乐，飞走了。”
林墨点头。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他们离开这个房间时，小林墨额头上的金色印记突然亮了一下。孩子停下脚步，看向走廊深处。
“遗产在指引，”他说，“核心禁区……在那边。但那里有东西苏醒了。因为我们的到来。”
“什么东西？”
小林墨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神里有一丝恐惧。
“档案馆的守护者。或者说……伊莱恩留在这里的，最后一道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