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未诞者的回廊”后，档案馆内的气氛明显不同了。之前那些流动的数据墙变得滞涩，光线也暗淡了些许，仿佛整座建筑刚刚从深睡中被惊醒，正在缓慢地调整状态。
小林墨额头的金色印记持续散发着微光，像指南针一样指引着方向。他走在最前面，小手牵着林墨，步伐异常坚定——那种坚定在一个五岁孩子身上显得既令人欣慰，又令人心酸。
“遗产告诉我，核心禁区在档案馆的最深处。”小林墨说，声音里依然带着那种双重音调，“但通往那里的路有三道试炼。伊莱恩……老师设计的。”
“试炼？”扳机皱眉，“都十万年了，还能运行？”
“档案馆的时间流速不同，”帕拉斯解释，“对里面来说可能只过去了几千年，甚至更短。而且园丁文明的科技水平，维持十万年运行并不奇怪。”
他们沿着光之走廊继续深入。走廊逐渐变窄，两侧的数据墙开始出现具体的影像——不是随机的数据流，而是精心编排的场景重现。
第一个场景：园丁文明的黄金时代。宏伟的城市悬浮在天空中，不同种族的生命和谐共处，巨大的世界引擎在轨道上缓缓旋转，九大权能的光辉照耀整个星系。孩子们都看呆了，连扳机也忍不住赞叹：“这比任何科幻电影都壮观……”
第二个场景：噬界之暗第一次苏醒。黑暗像潮水般吞噬星空，园丁文明的舰队在绝望中抵抗。林墨认出了那种黑暗——和归亡使者身上的气息同源，但更加庞大，更加……饥饿。
第三个场景：战后分裂。会议室内，身穿不同颜色长袍的园丁文明成员激烈争吵。原旨派的黑袍，加速派的红袍，妥协派的蓝袍，还有……站在角落，身穿白袍的神话编织者。
“那是我的祖先。”帕拉斯指着那个白袍身影，“神话编织者一派主张记录历史，等待‘钥匙’的到来，不参与任何行动派系。”
场景继续变化。星语出现了，她穿着生命科学派的绿袍，年轻的脸庞上满是疲惫和挣扎。她在两个派系间摇摆——时而与原旨派讨论“必要的牺牲”，时而与加速派研究“强化的可能”。
“她一直在矛盾。”伊芙琳轻声说，“我能从她的肢体语言看出来——紧握的拳头，咬紧的嘴唇，回避的眼神……她不想做选择，但历史逼着她选。”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门。门上刻着复杂的图案：一棵树，树根扎进星空，树干上分出七条枝桠，每条枝桠顶端有一颗发光的果实。其中六颗果实暗淡，只有第七颗明亮。
“第一道试炼。”小林墨说，“‘选择之树’。”
门自动滑开。里面是一个圆形房间，中央悬浮着那棵图案中的树——但这不是全息投影，是某种规则具现化的实体。树干透明，内部可以看到规则能量像树液一样流动。七条枝桠分别指向七个方向，每条枝桠前都有一个平台。
“遗产告诉我，”小林墨说，“这是模拟园丁文明分裂时的选择困境。我们需要……重新做出选择。”
“什么意思？”扳机问。
帕拉斯扫描那棵树：“这是一个规则模拟系统。它会读取我们的意识，根据我们的价值观和决策模式，模拟如果我们在园丁文明时代会做出什么选择。只有选择结果符合某种‘平衡’，门才会打开。”
“如果不符合呢？”
“我们会被困在这里，直到意识与模拟系统同步——那可能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而外界的时间……”帕拉斯看向林墨，“以档案馆的时间流速，外界可能只过去几小时，但我们在这里会经历完整的时间流逝。”
林墨明白了。这是精神层面的囚禁。
“怎么开始？”他问。
“触摸树干。”小林墨已经走到了树前，“它会连接我们所有人的意识，构建模拟场景。”
每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将手放在树干上。
瞬间，周围的环境变了。
他们站在一个宏伟的议会大厅里。周围是无数悬浮的座位，不同种族的代表正在激烈辩论。大厅中央的全息投影显示着噬界之暗的扩张速度——按照那个速度，最多三百年，整个已知宇宙都会被吞噬。
“园丁文明最高议会，终末之战后第七年。”一个声音在他们脑海中解释，“今天将决定文明的未来方向：原旨派主张主动引发终末，重置宇宙；加速派主张使用权能强行进化，创造能对抗噬界之暗的新生命形式；妥协派主张建造方舟，保留文明火种。”
林墨看向四周。他们每个人都穿着不同颜色的长袍——帕拉斯是白袍神话编织者，伊芙琳是蓝袍妥协派，扳机是红袍加速派，林墨自己……他低头，发现自己穿着绿袍，和伊莱恩一样，生命科学派。
小雨和小林墨穿着简单的见习袍，站在他两侧。
“投票即将开始。”议会主持的声音响起，“请各派系代表陈述立场。”
原旨派的黑袍代表首先发言：“我们已经战斗过了，我们失败了！噬界之暗是不可战胜的！唯一的出路是承认失败，主动引发终末，让宇宙在毁灭中重生！这是痛苦的，但这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加速派的红袍代表反驳：“放弃？在我们拥有九大权能的时候放弃？不！我们应该用权能改造我们自己，改造所有生命，进化成更强大的存在！如果我们无法在黑暗中生存，那就变成光！”
妥协派的蓝袍代表摇头：“两种方案都太极端。我们应该建造方舟，保存文明的火种，寻找新的家园。宇宙如此浩瀚，一定有噬界之暗尚未触及的角落。”
林墨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生命科学派是关键的摇摆票。
“林墨代表，请发言。”
他站起来，大脑飞速运转。这不是真正的历史，这是试炼。试炼的目的是什么？测试他们的选择？还是……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小雨和小林墨。两个孩子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信任，也有困惑。
“我……”林墨开口，声音在议会大厅里回响，“我拒绝所有选项。”
全场哗然。
“拒绝？”原旨派代表冷笑，“那你有什么高见？”
“噬界之暗是什么？”林墨反问，“我们真的了解它吗？我们称它为‘宇宙终末的化身’，但谁定义的？园丁文明？还是更古老的文明？如果我们连敌人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决定是战斗、逃跑还是自杀？”
加速派代表皱眉：“你这是拖延！”
“不，这是科学。”林墨说，“生命科学派的原则是理解生命的本质。噬界之暗如果是生命——哪怕是概念生命——那它就有本质。如果我们理解了它的本质，也许能找到共存的方法，而不是你死我活。”
“天真！”原旨派代表嗤笑。
“也许吧。”林墨看向全场，“但我提议：我们三方各退一步。原旨派暂停终末计划，给我们时间研究；加速派暂停进化实验，避免不可控的风险；妥协派开始方舟设计，但不止是逃跑，而是作为移动实验室，去宇宙深处寻找答案。”
他顿了顿。
“同时，启动‘钥匙计划’。”
这个词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钥匙计划”在园丁文明内部一直是禁忌话题——创造能同时使用多个权能的“完美钥匙”，被认为是干涉生命本质的禁忌。
“我们不需要人造的神！”有人喊道。
“不是神，”林墨说，“是桥梁。如果噬界之暗的本质是某种规则层面的存在，那我们需要一个能在规则层面与它沟通的存在。钥匙，就是那个翻译官。”
议会陷入沉默。林墨能感觉到，这个提议在触动每个人的内心——不是通过逻辑，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对生存的渴望，对未知的好奇，对……可能性的信仰。
投票开始了。
光点在大厅中闪烁。支持，反对，弃权。
最终结果出现在中央全息屏上：
支持：百分之四十二。
反对：百分之三十八。
弃权：百分之二十。
没有绝对多数，但支持率最高。
“议案通过。”议会主持宣布，“‘钥匙计划’重启，三方暂时和解，共同研究噬界之暗的本质。”
场景开始模糊。他们回到了圆形房间，手还按在那棵规则之树上。
树开始变化。七条枝桠中，原本只有第七颗果实发亮，现在……第一颗果实也开始微微发光。
“试炼通过。”小林墨说，“我们做出了……和当年伊莱恩老师不同的选择。”
“她当时投了什么票？”扳机问。
小林墨闭上眼睛，似乎在检索遗产中的信息。“她……弃权了。她说她不知道该怎么选，所以她选择了不选。”
门开了。不是他们进来的那扇，是房间另一侧新出现的一扇门。
但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那棵树突然剧烈震动。七条枝桠同时发光，七颗果实全部亮起——然后，从树干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不是实体，是规则能量的凝聚体。它看起来像人形，但细节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见——那是伊莱恩的眼睛，年轻时的眼睛，但眼神里没有后来的冰冷，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悲伤。
“你们……”那个身影开口，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你们做出了我没敢做的选择。”
“你是……”帕拉斯试探地问。
林墨上前一步：“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彻底迷失。”身影的眼神黯淡，“原旨派的道路是一条不归路。每做出一次‘必要的牺牲’，人性就减少一分。到最后，只剩下一具为了‘大义’可以牺牲一切的躯壳。她害怕那样，所以她留下我，作为……锚点。”
“锚点？”
“如果有一天，她走得太远，如果有人能通过试炼，证明还有其他的路……那我就会被激活，去唤醒她内心深处最后的人性。”身影看着林墨，“但十万年了，你是第一个通过的人。外面的我……已经走了多远？”
林墨沉默了。怎么告诉这个还保留着良心的伊莱恩，外面的她已经成为了原旨派首领，控制了摇篮炸弹，要牺牲整个地球？
“很远。”他最终说，“远到可能……回不来了。”
身影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中有了决意。
“那我要履行我的使命了。”它说，“第二道试炼在下一个房间。但小心……那里的守护者不是我这样的回响。那是伊莱恩留下的……保险措施。如果她觉得有人威胁到‘钥匙计划’的完成，它会清除一切威胁。”
“它是什么？”
身影开始消散，但在完全消失前，留下了最后的话：
“它是‘钥匙计划’的第一个成功品。比第七号更早，更强大，也更……不稳定。”
“它的名字，是零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