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念污染危机后的第四十八小时,舰队恢复了相对正常的航行节奏。规则稳定器每隔六小时进行一次全面扫描,确认没有残留代码复发。小林墨的印记也稳定下来,帕拉斯为他设计了一个临时的规则过滤器,像给漏水的容器加了个塞子。
危机暂时解除,随之而来的是航行中漫长而枯燥的日常。
扳机找到了打发时间的新方法:教张猛下三维象棋。这个游戏在末世前就几乎失传了,但扳机的个人终端里存着全套规则和ai对手。现在张猛通过通讯频道远程对弈,两人常常因为规则解读吵得不可开交。
“马走日字!这是基本规则!”张猛在频道里吼道。
“那是二维象棋!我们现在下的是三维的!”扳机得意地调出全息棋盘,“在z轴上,马可以走‘日’字的立体变形——我称之为‘立体日字’!”
“你刚编的吧!”
“有本事你查规则库啊!”
伊芙琳在一旁笑着摇头,手里正帮小雨梳头发。小姑娘的头发在档案馆里弄得乱糟糟的,现在终于有机会整理。伊芙琳的手指轻柔地穿过发丝,编成简单的发辫。
“妈妈,”小雨突然说,“回去后,我能去看海吗?”
伊芙琳的手顿了顿:“为什么想看海?”
“因为第六号想看。”小雨的声音很轻,“他在档案馆里等了十万年,就想知道海是什么样子。我觉得……我应该替他去看看。”
伊芙琳感到鼻子一酸。她把女儿搂进怀里:“好,我们回去就看。带上小林墨,带上林墨哥哥,我们一起去看。”
“还要带上艾萨拉姐姐。”小雨补充,“等她好了,她可以带我们去深海,看真正的深海鱼。”
“嗯,都带上。”
另一边,小林墨正在和帕拉斯研究遗产中的一段加密信息。那是关于“时间源流”的线索,石语者磐石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遗产描述,‘时间源流’不是物理位置,而是一种规则状态。”小林墨指着数据板上的古代文字,“就像河流的源头不是某个点,是整个流域的起始状态。要找到它,需要‘钥匙’在特定时间、特定规则条件下产生共振。”
“什么条件?”帕拉斯问。
小林墨闭上眼睛,感受印记中的信息:“需要时间权能持有者在‘自我认知的临界点’——既不完全接受宿命,也不完全否定起源,而是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的瞬间。那个瞬间产生的规则波动,会像灯塔一样指向源流的方向。”
“这描述太哲学了。”扳机插话,他刚刚用一招“立体马后炮”将军了张猛,心情正好,“什么叫自我认知的临界点?”
“就是知道自己是实验体,但不被这个定义束缚。”小林墨认真地说,“知道自己的起源,但选择自己的未来。”
林墨在驾驶舱听到这段对话,手中的操作微微一顿。自我认知的临界点……他想起在档案馆里,面对零号的三扇门时,自己选择走第四条路的那一刻。那就是临界点吗?
“午饭时间!”艾莉娜的声音从海族舰船传来。海族用他们的生物技术合成了一种新的食物——看起来像凝胶,味道据说像“深海的馈赠”。扳机第一次尝试时脸皱成一团,但不得不承认这东西营养丰富。
今天艾莉娜送来的是一批改良版,加入了从舰船生态循环系统中提取的植物纤维,口感和味道都接近真正的食物。
“尝尝这个,”索兰通过物资输送管道送来几个密封罐,“艾莉娜说是模拟了海藻糕点的味道。在我们深海城邦,这是节日食品。”
扳机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唔!有点像……抹茶饼干?虽然我没吃过真正的抹茶。”
小雨和小林墨也分到一小块。小林墨仔细品尝后说:“遗产中有关于海族饮食文化的记录。深海城邦确实有将藻类发酵制作糕点的传统,通常用于庆祝新生儿诞生或战士凯旋。”
“那我们吃了这个,”扳机咧嘴笑,“是不是算提前庆祝胜利?”
“算是一种祝福。”索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在海上平台的战斗中,你们已经证明了自己是合格的战士。按照传统,该享用餐点了。”
这简单的仪式感让舰船里的气氛温暖了许多。即使在宇宙深空,即使在末世绝境,人类——以及所有智慧生命——依然需要这些小小的仪式来确认彼此的联系。
下午,帕拉斯提议进行一次能力训练。不是为了战斗,而是帮助小雨更好地控制她的“线视”能力。
“你能看见规则的连接线,”帕拉斯在小训练室里说,“但之前都是被动接收。现在试试主动‘聚焦’——选择一条特定的线,只看着它,忽略其他。”
小雨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她的瞳孔边缘泛起淡淡的银光。“我看见了……林墨哥哥身上有很多线。连着我,连着小林墨,连着妈妈,连着扳机叔叔……还有一条很细的,连着一个很远的地方。”
“艾萨拉?”林墨问。
“嗯。还有一条……很暗的,紫色的,连着一个很冷的地方。”小雨的声音低下去,“是外婆。”
伊芙琳在一旁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握紧。
“现在试试,”帕拉斯指导,“只看着连向艾萨拉姐姐的那条线。想象你沿着那条线‘走’,看看能感知到什么。”
小雨集中精神。她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长,眼睛里的银光稳定下来。大约一分钟后,她轻声说:“艾萨拉姐姐在睡觉……但她在做梦。梦里……有光,有温暖,有……等待。”
“她在等我们。”林墨说。
小雨点头,然后突然皱眉:“但是……有一条黑色的线,想缠上艾萨拉姐姐的线。很细,但很黏。我想把它扯开……”
“别!”帕拉斯立刻制止,“不要主动干预规则的连接,尤其是不了解的连接。那可能是一种防护机制,或者是治疗过程的一部分。”
小雨听话地收回意识,眼睛恢复正常。“那黑色的线……感觉不好。像……像蜘蛛网。”
这个描述让帕拉斯警惕起来。她调出之前艾萨拉静滞舱的监测数据,重新分析规则波动。“确实有异常……很微弱的、外源性规则干扰。不是时间凝固自带的,是后来附加的。”
“原旨派做的?”林墨声音变冷。
“可能性很大。”帕拉斯放大数据图谱,“这种干扰很隐蔽,不会影响静滞舱功能,但可能……在收集数据。收集生命权能碎片的信息。”
就像在航程中试图复制钥匙技术一样,原旨派也在研究艾萨拉体内的生命权能。
“回去后第一件事,”林墨说,“就是清除那个干扰。”
训练继续。小林墨也参与了,他的遗产印记让他能“看见”规则的文字描述,就像阅读一本无形的书。帕拉斯让他尝试解读舰船护盾的规则结构——不是用设备扫描,是用印记直接感知。
“护盾的规则像……编织的网。”小林墨闭着眼睛描述,“有很多层,每层都有不同的功能。最外层是偏转物理攻击,中间层是吸收能量冲击,最内层……是概念防护。但概念防护层有个薄弱点,在……左舷第三节位置。”
扳机立刻检查对应区域:“我靠,真的!那里有个设计缺陷,规则矩阵有个微小裂缝!如果不修复,遇到高强度概念攻击可能会从这里破裂!”
帕拉斯惊讶地看着小林墨:“你感知到了规则结构的缺陷?”
“遗产告诉我怎么看。”小林墨睁开眼睛,“就像看一幅画,知道哪里笔触不对。”
这个能力太有用了。接下来的两小时,小林墨协助扳机检查了所有舰船的护盾系统,发现了三处潜在缺陷。虽然都不致命,但在真正的战斗中,任何漏洞都可能是生死之别。
“这孩子是个宝啊!”扳机修好最后一处缺陷后感慨,“以后舰队维修部门得聘你当首席顾问,小林墨工程师。”
小林墨认真地问:“工程师是什么?”
“就是……能让东西变得更好的人。”扳机想了想,“就像莉娜阿姨那样。”
“那我愿意。”小林墨点头。
傍晚,舰队进行了一次集体通讯——不是战术会议,就是简单的“聊天”。所有舰船打开视频通道,大家能看到彼此的状态。
索兰和艾莉娜在海族舰船的指挥室里,背后是发光的生物控制台。张猛在地球海上平台,背景是忙碌的维修场景。塔林代表星灵旅者舰队加入,他的影像带着特有的星图光点特效。
“还有两天进入太阳系。”索兰报告,“根据星灵旅者的侦察,原旨派主力舰队依然在月球轨道,但有小股部队在柯伊伯带活动——应该是在为我们的‘佯攻’做准备。”
“黎明行动准备就绪。”张猛说,“十七个地面据点,每个都有突击队待命。只等你们信号。”
塔林微微躬身:“星灵旅者舰队已进入预定位置。当你们发出信号,我们将启动‘星光帷幕’——一种大范围规则干扰,能在短时间内屏蔽原旨派的远程观测。”
一切就绪。只等他们抵达。
通讯结束后,林墨回到自己的舱室。他从背包里取出凯恩的日记本,翻开写着遗书的那一页。在最后一段:
“生命的意义不在于从哪里来,而在于去向哪里,以及和谁同行。”
“现在我知道了要去向哪里——回家。也和谁同行——家人。”
合上日记本,他走到舷窗前。窗外,太阳系已经清晰可见。那颗蓝色的星球在星海中只是一个点,但对那里的人来说,那是整个世界。
他想起了很多人。苏婉在指挥中心坚守的身影,莉娜在实验室里熬夜改进装备,张猛带着地面部队训练,那些在末世中挣扎求生却从未放弃希望的普通人。
还有艾萨拉。在静滞舱里,时间凝固,但意识仍在等待。
还有那六个未诞者。他们等了十万年,只为了听一个关于外面世界的描述,然后满足地消散。
“我们会赢的。”林墨轻声说,既是对自己,也是对所有在等待的人,“因为我们有必须回去的理由。”
就在这时,通讯器响起紧急警报。
不是来自地球,不是来自星灵旅者,是来自舰队本身。
扳机的声音在频道里颤抖:“老大……检测到异常跃迁信号……在我们正前方!不是原旨派的舰船……规则特征完全陌生!数量……很多!”
林墨冲向驾驶舱。主屏幕上,前方的星空正在扭曲,数十个、不,数百个跃迁出口同时打开。
从里面驶出的,不是舰船。
是人形的存在。
暗紫色的身躯,规则构成的铠甲,手持能量长矛。
和他们在档案馆遇到的归亡使者很像,但又不同——这些“人”的形态更统一,更像……士兵。
而为首的,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它比其他归亡使者高出一个头,铠甲上有着复杂的金色纹路。最重要的是——它的脸。
那张脸,林墨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
那是他自己的脸。
成年版的,但眼睛是暗紫色的,嘴角带着冰冷的、程序化的微笑。
它通过公共频道发送了一条信息,声音是电子合成音,但语调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
“实验体第七号,我们是‘终末之子’。星语之命,前来回收钥匙。”
“请束手就擒。”
“或者,被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