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心还记得。
他等啊，等啊。
他靠着那部最基础的吐纳心法，踏上了修行之路。
每次遇到危险。
他都握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木剑，咬牙挺了过来。
后来，在他一次生死搏杀中，那柄普通的桃木剑，在沾染了他的鲜血之后，爆发出万丈金光，化作了一柄真正的神剑。
剑出，则龙吟九天。
他才知道，师尊当年随手削下的一柄木剑，竟是一件他无法想象的至宝。
从那以后，龙鸣剑伴他左右，助他一步步登上了夺命之境。
从孩童，等到少年，等到青年，等到中年，再到老年。
这件往事，这柄剑的来历。
就算是当年师门内的师兄们都不知道。
是埋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除了他自己，和当年送他剑的那个人。
这世上，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眼前的年轻人
眼前的年轻人
沈无心那浑浊的双眼，在一瞬间，被涌上的水汽所模糊。
他颤抖着手，从自己的储物法器中，取出了一柄古朴无华，看起来就像木剑的长剑。
他双手捧着剑，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泪水已经布满了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他看着杨尘那张年轻，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看着那双仿佛跨越了万载岁月，依旧平静温和的眼眸。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刻，尽数土崩瓦解。
他张了张嘴，那声迟到了万年的称呼。
终于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思念，从他的喉咙深处，嘶哑地，哽咽地，喊了出来。
“师傅”
杨尘弯下腰，双手将沈无心颤抖的身体扶了起来。
“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无心借着这股力道，晃晃悠悠地站直了身体。
他的腿还在发软，那颗沉寂了万载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他抬起头，用那双浑浊又布满泪水的老眼，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杨尘年轻的脸庞。
这张脸太陌生了。
可那双平静深邃，仿佛蕴藏着整片星空的眼睛，却和他记忆深处的那道身影，渐渐重合。
真的是师傅。
他回来了。
三万年。
他真的等到了。
“师傅”
沈无心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剩下哽咽。
万载孤寂，万载的思念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他一个活了三万多年的老怪物，此刻哭得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杨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三万年后归来，还能看到当年的故人。
这种感觉，实在太好了。
他抬起手，想像当年一样，拍拍这个小徒弟的脑袋。
手抬到一半，却又顿住了。
眼前的沈无心，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到他腰间的孩童。
而是一个满脸褶皱，头发花白，比他现在的皮囊看起来还要苍老的老人了。
岁月，终究是留下了痕迹。
杨尘的手臂转了个方向，轻轻拍了拍沈无心的肩膀。
“都多大年纪了，还哭鼻子。”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像是在跟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友叙旧。
这句带着熟悉味道的调侃，让沈无心那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胡乱地用那脏兮兮的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弟子弟子失态了。”
他声音依旧沙哑，但总算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杨尘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沈无心需要一点时间。
他转过身，看向废墟之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漆黑原野。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血腥和泥土的气息。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沈无心终于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站在杨尘的身后，看着师傅那挺拔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不敢置信的恍惚，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惶恐。
他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问。
师傅您当年究竟去了哪里？
为何会杳无音信三万年？
又为何会以这般模样归来？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他怕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怕自己一开口，梦就碎了。
最终，还是杨尘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道：“对了，你那几个师兄，他们现在身在何处？”
杨尘还记得。
他当年座下的几位弟子，虽然都非他亲传，只是记名。
但个个都是人中龙凤，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能在一个时代搅动风云的人物。
尤其是大弟子，性子最是稳重，也是他最看好的一个。
他将沈无心托付给他，想来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
三万年过去，以他们的天资，想必如今，也早已是这方天地间，最顶尖的存在了吧。
然而。
当杨尘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刚刚平复下去的气息，猛地一滞。
沈无心脸上的血色，再一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那双刚刚被泪水洗刷过的眼睛里，最后一丝重逢的喜悦，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整个人，就像一尊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生机的雕像，僵立在原地。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杨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皱了一下。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向沈无心。
“怎么了？”
杨尘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审视。
他预感到了什么。
三万载岁月，还是太长了。
长到足以发生任何变故。
沈无心嘴唇翕动，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杨尘对视。
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脚尖前那片布满碎石的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能将他的全部心神都吸引过去。
他没有回答。
杨尘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他没有再追问他们身在何处。
他换了一个问题，声音比刚才，要低沉了几分。
“他们这一生，可还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