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像是一根无形的针。
狠狠地刺进了沈无心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
平安？
何为平安？
在那场席卷了整个人族的浩劫之中，又有谁，能称得上一句平安？
沈无心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地颤抖起来。
他依旧沉默着，像一块拒绝融化的顽石。
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不知道该如何，将那些尘封了万载，血淋淋的，残酷的真相，告诉眼前这位刚刚归来的师傅。
他怕师傅承受不住。
更怕自己，在说出那些往事的时候，会再一次崩溃。
杨尘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颤抖的身体，看着他那副宁愿把自己逼死，也不愿开口的倔强模样。
杨尘没有再逼问。
他知道，这家伙的性子，从小就又臭又硬。
越是逼他，他越是什么都不会说。
“罢了。”
杨尘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再次拍了拍沈无心的肩膀。
“不想说，就暂时别说了。”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给我听。”
他的声音，恢复了温和。
沈无心那紧绷的身体，在这句话的安抚下，才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感激和愧疚。
“师傅，我”
他想解释。
杨尘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先进去吧。”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说完，杨尘便率先转身，朝着那座破庙走去。
沈无心看着师傅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知道，师傅虽然嘴上说不问了。
但以师傅的性子，这件事，绝不可能就这么过去。
他瞒不了多久的。
沈无心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杨尘的身影快要消失在庙门口，他才终于迈开沉重的脚步，跟了上去。
他心中一片苦涩。
万载归来，本该是天大的喜事。
可他却要亲手，将一份血淋淋的噩耗，呈到师傅的面前。
两人一前一后，重新走回了破庙。
庙内的气氛，依旧有些压抑。
林云和陈青瑶等人，看到杨尘和那位神秘的前辈一同回来，脸上都露出了好奇和担忧的神色。
他们很想知道，刚才两人出去，到底谈了些什么。
但看到沈无心那张比之前还要难看的脸色，谁也不敢上前去问。
杨尘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回了自己原来的角落。
沈无心犹豫了一下，也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在杨尘身边不远处，找了个地方坐下。
他此刻，再也没有了之前那副懒散邋遢的模样。
他坐得笔直，像一个正在听训的弟子，神情拘谨而不安。
杨尘重新靠回墙壁，闭上了眼睛，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沈无心知道，师傅的心里，一定已经起了疑。
沉默。
压抑的沉默。
最终，还是沈无心先沉不住气了。
他不想让师傅一直为师兄们的事情忧心。
他选择了一个相对轻松的话题，用传音入密的方式，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傅您为何会是如今这般模样？”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
师傅当年的风采，他至今记忆犹新。
那是真正的人中之龙，丰神俊朗，气度超凡。
可眼前的杨尘，虽然也算俊朗，但那张脸，完全是陌生的。
而且，这身修为，也只是紫府境。
这太不合常理了。
杨尘没有睁眼，同样用传音回应了他。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当年通天路一战，我身死道消。”
短短一句话，却让沈无心如遭雷击。
身死道消！
师傅他当年竟然战死了！
虽然他心中早有猜测。
师兄师姐们也跟他简单说过。
但当这个事实被杨尘亲口说出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心神剧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轰然倒塌。
杨尘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平静地叙述着。
“但神魂未散，在虚无之中，陷入了无尽的沉睡。”
“再醒来时，已是三万年后。”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刚好在一场意外中陨落，机缘巧合之下，给了我一个重活一次的机会。”
杨尘的叙述，非常简单，省略了其中无数的凶险与波折。
但在沈无心的脑海中，却足以勾勒出一幅波澜壮阔，又凶险万分的画卷。
神魂沉睡三万载，一朝醒来，夺舍重生。
这种事情，听起来匪夷所思。
但在修士的世界里，一切皆有可能。
沈无心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心中连连称奇，更多的，却是后怕与庆幸。
幸好。
幸好师傅的神魂没有消散。
幸好师傅找到了新的躯体。
否则，这世间，就真的再无丹帝杨尘了。
“原来如此”
沈无心喃喃自语，心中的一个巨大疑惑，总算得到了解答。
他看着杨尘那张年轻的脸，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不管师傅变成了什么模样，只要魂还是那个魂，那他，就永远是自己最敬爱的师傅。
就在这时，杨尘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转过头，看着沈无心，然后，在沈无心不解的目光中，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无心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当然知道师傅想做什么。
一股温和却又浩瀚如海的神魂力量，顺着杨尘的手掌，缓缓地，探入了他的体内。
这股力量，所过之处，他身体内的一切状况，都无所遁形。
杨尘的眉头，再一次，紧紧地皱了起来。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在他的感知中，沈无心的身体，就像一栋被风雨侵蚀了万载，早已千疮百孔的破屋。
经脉枯槁，如同干涸的河床。
五脏六腑，都弥漫着一股衰败的死气。
那看似还算充盈的灵力，实际上，只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全靠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在强行支撑着。
一旦这股力量散去，他整个人，会在瞬间崩溃。
最关键的，是他的生命本源。
那团代表着生机的命火，已经微弱到了极致。
就像是狂风中的一豆残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夺命境。
这个境界的修士，正常情况下，活个一两万年不成问题。
沈无心能撑到三万载，显然是另有际遇。
但他的境界，也绝对不是正常的夺命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