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数千年,与人族,与其他的异族,大大小小打过上百场仗。
他见过剑术通神的剑修,也见过法力无边的术士。
但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有谁能把下毒这种事情,玩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用毒了。
这是一种艺术。
一种杀人的艺术。
更让他感到心寒的是,对方那毫不掩饰的灭族威胁。
他赤鳞族与人族,乃是世仇。
双方在这片土地上,为了生存空间和资源,已经血战了数千年。
彼此手上,都沾满了对方的鲜血。
他绝不怀疑,一旦有机会,人族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赤鳞族,连根拔起。
就像他们也一直梦想着,能够攻破人族的城池,将所有的人族,都变成他们的血食和奴隶一样。
所以,那张纸条上的威胁,他一个字都不敢不信。
对方有这个能力,更有这个动机。
“族长”
赤瞳看着赤墨那阴晴不定的脸,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他真的很担心。
他怕族长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不顾一切地要跟那个神秘的敌人死磕到底。
那样一来,赤鳞族的未来,就真的堪忧了。
一个看不见的用毒高手,对一个族群的破坏力,实在太大了。
他可以轻易地污染你的水源,毒杀你的牲畜,让你的土地寸草不生。
他甚至可以在你每一次大战之前,都在你的粮草里,下上一点慢性的毒药。
这种无孔不入的攻击方式,根本防不胜防。
长此以往,不用人族大军来攻。
他们赤鳞族自己,就会从内部先崩溃掉。
赤墨缓缓地转过头,看了赤瞳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让赤瞳感到有些害怕。
“我族有多少人昏迷?”
赤墨开口了,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赤瞳不敢怠慢,连忙回答道:“回族长,初步统计,至少有十万族人陷入了昏迷。”
“其中,大部分是普通族人和低阶战士。”
“紫府境以上的修士,因为反应及时,并且自身灵力能够抵御部分毒性,暂时没有出现昏迷的情况。”
“死了多少?”
赤墨又问。
赤瞳身子一颤,低下了头。
“在最初的混乱中,有数百名族人,因为惊慌失措,发生了践踏和冲突,不幸身亡。”
赤墨沉默了。
三千族人昏迷,数百人死亡。
这个数字,听起来似乎并不算特别惨重。
至少,相比于一场大规模的战争,这点损失,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但赤墨却知道,这只是表象。
这背后所代表的意义,才是最可怕的。
对方,是在用这种方式,向他展示肌肉。
是在告诉他,我能让三千人昏迷,就能让三千人死去。
我今天能杀你数百人,明天就能杀你数万人。
你的族群,你的部落,在我面前,不设防。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阳谋。
逼着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继续将所有的力量,都投入到前线那场看似胜券在握的战争中去。
还是分出精力,回过头来,先解决掉这个悬在头顶的,致命的威胁。
赤墨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深深的疲惫。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短短的一天之内,就苍老了几百岁。
身为一族之长,他第一次,感到了如此的棘手与无力。
赤墨不是笨蛋。
更不是一个只知道用肌肉思考的莽夫。
他能坐上赤鳞族族长的位置,并且带领族群发展到今天的规模,靠的不仅仅是改命境的强大修为。
更多的时候,靠的是他那颗比绝大多数族人,都要冷静和理智的大脑。
愤怒,确实在他的胸中燃烧。
那种被人潜入老巢,肆意羞辱的屈辱感,几乎要让他发狂。
他恨不得立刻就把那个藏头露尾的人族鼠辈给揪出来,然后用尽世间最残酷的刑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他不能。
他很清楚,孰重孰轻。
个人的荣辱,与整个族群的生死存亡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他现在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意孤行,继续将所有兵力都压在前线。
那么,他几乎可以预见到,下一次,当他再次收到部落的传讯时。
听到的,可能就不是族人昏迷的消息了。
而是一座真正的,被鲜血和死亡淹没的鬼城。
那个代价,他承受不起。
赤鳞族,也承受不起。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布满血丝的赤红色眼眸,此刻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冰冷。
所有的愤怒与不甘,都被他强行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静。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下方的赤瞳和一众修士,精神皆是一振,齐齐躬身。
“命前线大军,停止一切进攻。”
“全军后撤三十里,安营扎寨,固守待命。”
赤墨的命令,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赤瞳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后撤三十里?
这
要知道,为了攻到黑风口城下,他们赤鳞族的大军,付出了何等惨重的代价。
无数的勇士,将鲜血洒在了那片土地上。
眼看着,就要攻破人族的防线了。
这个时候下令后撤,无异于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东流。
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军事后退。
这更是一种姿态。
一种向那个神秘的人族强者,低头的姿态。
这对于一向高傲自负的赤鳞族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族长,三思啊!”
一名性格比较刚烈的紫府境将领,忍不住开口劝谏。
“我族数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岂能因一人之威胁,而寸步后退?”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我赤鳞族的脸面,将置于何地?”
“我等,又将如何面对那些战死在城下的勇士英灵?”
他的话,说得慷慨激昂,也代表了在场不少人的心声。
赤墨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杀气,却让那名将领如坠冰窟,后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