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墨猛地抬头。
只看到穹顶炸开,月光与夜风,夹杂着漫天烟尘与碎石,一股脑地灌了进来。
他下意识地催动护体灵力,将那些飞溅的碎石挡在身外。
待到烟尘稍稍散去。
赤墨的目光,落在了大殿中央,那个被砸出的大坑里。
他的瞳孔,在那一刻,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以一个极度扭曲的姿势,陷在地板的碎石与木屑之中。
一身标志性的黑色劲装,苍白俊美的脸庞上沾满了灰尘与血迹,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不是那个刚刚离开,信誓旦旦要去取敌人首级的幽影族王族,影刹,又是谁?
赤墨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才过去了多久?
一个时辰?
还是两个时辰?
那位来自王族,在他眼中强大到近乎无敌的影刹大人,就以这样一种屈辱的方式,被人从天上丢了下来。
像一件垃圾一样,砸穿了他宫殿的屋顶,摔在了他的面前。
赤墨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发自灵魂的恐惧。
赤墨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快要凝固了。
这不是简单的任务失败。
这是挑衅。
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打脸。
对方根本没想过要隐藏,也懒得去玩什么阴谋诡计。
他就用这样一种最直接,最粗暴,也最具侮辱性的方式。
向他,向整个赤鳞族,宣告了自己的存在和愤怒。
你不是请了帮手吗?
你看,你的帮手在我手里。
你不是觉得王族很了不起吗?
你看,王族也被我打得像条死狗。
现在,我把他还给你。
一股彻骨的寒气,从赤墨的尾椎骨,笔直地窜上了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自己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对方的胆魄与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快步走到坑边,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影刹的鼻息。
还有气。
但已经微弱到了极点,若有若无,随时都可能断掉。
赤墨不敢怠慢,连忙从自己的储物戒指里,取出一枚最珍贵的疗伤丹药,撬开影刹的嘴,给他喂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仔细检查影刹身上的伤势。
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他心中的寒意更盛了。
影刹的双臂,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里面的骨头,几乎被寸寸震断。
胸口处,有一个清晰的掌印凹陷,周围的胸骨,全部碎裂,显然是遭受了某种恐怖掌力的正面轰击。
体内更是糟糕,五脏六腑都已移位,经脉断裂了七七八八。
这种伤势,完全就是被纯粹的,霸道到极点的力量,正面碾压所造成的。
从伤痕的痕迹判断,出手之人,必然是一个专精肉身力量,将体魄修炼到极致的恐怖体修。
可问题是
赤墨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巨大矛盾。
根据他得到的所有情报,那个人族,分明是一个神出鬼没,手段诡异的毒师啊。
一个专精肉身力量的恐怖体修,怎么会是一个用毒的行家?
反过来说,一个以用毒和诡异步法见长的修士,又怎么可能拥有如此碾压性的肉身力量?
这两者,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修炼方向。
想要精通其一,都需要耗费无尽的岁月和资源。
怎么可能有人,同时将这两种截然不同,甚至有些相悖的力量,都修炼到如此可怕的境地?
这不合常理。
这完全违背了他对修行体系的认知。
赤墨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忽然想起了三天前,部落里那场诡异的变故。
所有紫府境以上的族人,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神魂迟滞,灵力运转不畅,如同中了某种闻所未闻的奇毒。
可事后,他请了族中最好的药师检查,却根本找不到任何中毒的迹象。
难道说
赤墨的目光,再次落到影刹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忽然明白了。
那根本不是毒。
或者说,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毒。
那是一种更高明,更无法理解的手段。
一种可以直接作用于神魂,影响修士反应与灵力运转的诡异药法。
而那个恐怖的人族,就是将这种防不胜防的诡异手段,与自身那霸道绝伦的肉身力量,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先用无形的药法,削弱对手的反应和实力。
让一个顶尖的强者,变成一个反应迟钝的靶子。
然后再用绝对的力量,给予其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
想通了这一点,赤墨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头灌到脚。
这是何等无解的战斗方式!
面对这样的敌人,你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防备。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落入了对方的算计之中。
他原本以为,请来了幽影族的王族刺客,便能万无一失。
可现在看来,在那个怪物面前,即便是影刹这样的顶尖刺客,也和待宰的羔羊,没有什么区别。
赤墨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了谷底。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次,恐怕真的踢到了一块,足以将整个赤鳞族都碾得粉碎的铁板。
殿外的喧哗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嘈杂。
“族长大人!”
“您没事吧,族长大人!”
大长老焦急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殿门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
无数族人的气息,汇聚在宫殿之外,像是一片沸腾的海洋。
他们都被那声巨响和随之而来的“敌袭”警报惊动了,此刻全都聚集在这里,等待着他们的主心骨,给出一个解释,或者一个命令。
赤墨没有回应。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如同被冰封的雕像。
他缓缓地,抬起头。
顺着那个被影刹的身体砸出的巨大窟窿,朝高空的夜幕望去。
月光,清冷如水。
就在那轮皎洁的圆月之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他看不清对方的样貌,也感受不到对方的气息。
那个轮廓,就仿佛是夜色本身的一部分,与黑暗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