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将军等人见钱继昌面色不对,从他手中抽出折子翻阅,皆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看向上首。
陆雪坦然与他们对视,这时候,万万不能露怯。
钱继昌自看完折子后便呆立在一旁,脸色青红交加,变幻不定,最后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狠厉。
“戚将军,我知晓您麾下兵马精锐,实力雄厚,可这是大景的都城,是先皇留下的江山,绝不容外人侵占!”
他心中虽有对权力的算计,但也确确实实同郭靖澜和姜岱宁有深厚的君臣之谊,亦是大景的忠臣良将。
“若将军执意不肯撤兵,执意留在都城不走。”
钱继昌双眼通红,与苏将军和楚尚书等人对视一眼,咬牙道。
“那我等也只能拼了性命,集结城内外大军,与将军鱼死网破,届时,我等也算不负先皇所托!”
他话音刚落,楚尚书等人也纷纷附和,皆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陆雪静静地看着他们,沉默良久,厅中气氛压抑的近乎凝固,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钱将军若真要鱼死网破,本将军也可奉陪到底,只是不知,尔等能否承受这满城喋血、皇城倾覆的代价!
日后真到了地下,你们连郭明章都护不住,又是否能面对你们的郭皇和姜后!”
陆雪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拍在桌子上,那是仿照姜岱宁的绝笔所写,做了一些改动,字字句句皆为大景,皆为子女。
她拿玉玺、兵符、以及全域布防图,换郭明章和郭明微的性命,是爱子之心切,但在大景臣子眼里,与叛国无异。
姜岱宁已死,上面也未明确表明把大景送给陆雪,就算表明,她留下的绝笔是否被承认还未可知。
陆雪也不想让她因为这封信落得千古骂名。
后世人提起她时,应该是辅君开国,智绝天下的奇女子,而非只论一句,因公废私、妇人之仁。
钱继昌等人神色微怔,片刻后,还是拿起那封信查看。
陆雪并未看他们的神色,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落在外面澄澈的长天之上。
这几日在街巷间所见的百姓模样,此刻尽数浮现在眼前。
那一双双眼睛满是对乱世的惶恐,更藏着对安稳的渴望。
她心中自有万丈野心,何尝不想问鼎天下,执掌乾坤?
可她们两方若再起冲突,必将战火四起,生灵涂炭。
说她圣母也好,说她优柔寡断也罢,她的野心,绝不能建立在让无辜百姓颠沛流离之上。
况且,繁阳城外的数百门红衣大炮,本就是假的。
真要兵戎相见,她纵然胜券在握,也难免损兵折将,徒增伤亡。
关在异族依旧对中原虎视眈眈,他们两败俱伤,岂不是便宜了异族人。
倒不如退上一步,以谋长远,徐徐图之。
良久,在钱继昌等人越发紧绷的神情下,陆雪缓缓开口,虽已有其他打算,但言语间毫无示弱。
“本将军敬重尔等是忠臣良将,亦知晓尔等护主之心,念国之切。
故而今日不愿与尔等逞一时之气,徒伤根本。”
陆雪自主位上起身,字字笃定,将条件摆明。
“不如各退一步,本将军依旧不会退回西北,但可让半数大军先行回程。
什么时候大景把欠我的债还清了,本将军自会回西北,相应地,尔等也需收回半数兵力。
至于,卢氏和李氏,只要尔等把约定好的报酬付了,本将军也会劝他们先行离去。
不过,在这期间,大景需给我摄政王的身份,总领朝野要务,省得你们拖欠债务。
本将军是你们郭皇亲口承认的太子师,想来在身份上也够格,你们觉得如何?”
至于什么时候能还清,就不是大景说的算了,他陆雪既然来了都城,就没想走!
“这算哪门子各退一步!”钱继昌闻言,脸色大变,厉声质问。
“你驻军不走,手下十三州不归顺,还要掌辅政之权,我等与束手就擒何异?”
胡将军亦随声附和,神色决然,“戚将军欺人太甚,这般条件,我等绝不能答应!”
陆雪冷笑一声,语气越发坚定,“欺人太甚?本将军今日把话撂这,尔等答应,本将军即刻让谢将军退兵。
不答应,便休怪我不顾情面,内外夹击,灭你大景!”
钱继昌握着信纸的手愈发用力,纸页皱成一团。
与苏将军,楚尚书等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挣扎和无奈。
他们知晓陆雪所言非虚,现在开战,大景确实没有胜算。
刚才说得硬气,也不过是赌上一赌。
陆雪所提的条件,虽拿了实权,却终究保留了郭明章的帝位。
也保住了大景的国号,给了他们喘息的时间,已是当下最优的退路。
楚尚书率先叹了口气,躬身道:“此事关乎社稷,我等需要与太子殿下商议后,方能给将军答复。”
“可。”陆雪颔首,给了明确的时限,“给你们半日时间,日落之前,我要收到你们的答复。”
钱继昌等人不敢多耽搁,匆匆收好折子和信件告退,离去时脚步有些沉重。
李嵩走在最后,他来确实有打感情牌的意思,奈何压根没有他说话的机会。
两个时辰后,陆雪见到了脸色微白的郭明章。
两人很少单独谈话,挥手让厅中的人都下去后,半晌没人开口。
最终还是郭明章打破了沉默,“师父,我母后的事,多谢您。”
钱继昌把信给他看了,他看过真实的,自然知道这封是假的,其中删减了什么,他也知晓。
“此事,不是为你。”陆雪压下一口茶,抬眸与他对视,“中毒的事,你知道了?”
“嗯。”郭明章点头,被下毒的时候,他并没有察觉。
虽每天都要服用解药,但他以为陆神医给的是养身子的药丸,可几日前,那药吃完了。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先前的锥心之痛,此刻想来,还清晰如昨,让他头皮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涩意。
“不恨我?”陆雪问,她是故意让郭明章发现的。
其体内的毒已服用两个多月的解药,即使不再服用,也不会致命,最多就是有些痛苦。
陆雪需让郭明章知晓,他的命,始终握在自己手中。
一个对摄政王言听计从的皇帝,才是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