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第二天金兰醒来时，看到的，是跪在她床边的三个男人——金寿、陶潜和金久。
金兰望着眼前三人摆出来的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哪里还不懂现在的情况。
但纵然心里早有预感，她却还是不死心地问道：“改不回去了？”
金寿和陶潜你看我，我看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反倒是金久有些光棍的应道：“二姑，改不回去了。已经过了快一天，回去要逆着岐水走，想原路返回，得多耗上半个月不止。”
满载生猪的船只想要在湍急的岐水上逆流而上，难度可想而知，金久所言之半个月，绝非虚言。
金兰闻言，只觉心中一阵发闷，苦笑摇头：“都已经这样了，还能咋办？让船家尽快吧，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说罢，便侧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众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应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金寿和金久出了舱门，陶潜却是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陶潜家境虽算殷实，但金兰当年的丰厚嫁妆，加上分家时分得的店铺与金银首饰，都是不菲的家当。
再者，虽说金兰没能生出仙苗，却为陶潜连诞三子，这么些年来，在陶家的地位一直稳固。
再加上陶潜本就不是个要强的性子，夫妻多年，哄老婆的本事倒练得炉火纯青。
只见他搬过凳来，凑到床边轻声哄着：“兰兰，你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不该听他们的鬼话。你要是还气不过，就打我两下出出气？”说着，竟真的抓住金兰的手往自己脸上拍。
金兰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没了脾气，抽回手骂道：“你这没出息的！打你有什么用？能把船打回去吗？”
陶潜赔着笑：“打我不行，那我给你捏捏腿？你这些天没睡好，肯定酸得很。”说着便撸起袖子要动手，金兰又气又笑，最终也只能由他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船队在提心吊胆中前行。众人每日都默默祈祷，只盼能平安离开岐水。
再过一日，便可驶出岐水进入支流，之后四五天，就能抵达最终的目的地柳堤镇。
想到这里，连金兰都暗自后悔前几日骂得太狠，只盼着能顺顺利利到达，将这桩糟心事赶紧翻篇。
可天有不测风云。
船队虽未引来魔道修士，岐水却在当夜爆发了百年难遇的水灾。
那天晚上，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如同一大块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下，连月光都透不过半分。
不多时，狂风骤起，吹得船帆猎猎作响，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闪电如同银蛇一般在云层中穿梭，发出刺眼的光芒；雷声如同战鼓一般在耳边轰鸣，震得人耳膜发疼。
“要变天了！”船老大的呼喊刚落，倾盆大雨就落了下来，雨势之猛，仿佛天河决堤一般，铺天盖地地砸在船上，砸在江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江面上的风浪越来越大，浪头一个高过一个，如同小山一般向船队扑来。
船只在风浪中上下颠簸，如同一片树叶一般，随时都有可能被巨浪吞没。
猪棚里的生猪开始躁动起来，发出凄厉的叫声。
船员们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拼命地想要稳住船只，但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他们的努力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无力。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前方的江面。
众人惊恐地发现，前方的江面上出现了一道高达数十丈的巨大水墙，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他们压过来。
水墙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摧毁，一切都被吞没。
“不好，是岐水大潮！”船老大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但已经来不及了。巨大的水墙瞬间就吞没了船队。
船只在巨浪面前如同一片渺小的树叶，瞬间被掀翻。
木板与桅杆四处飞溅，船舱的门板被洪水撞得粉碎，受惊的生猪发出凄厉的惨叫，眨眼间便被滔滔江水吞没。
金兰在睡梦中被惊醒，还未反应过来，冰冷的江水已涌进了船舱。
陶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兰兰！抓稳了！”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被洪水卷出了船舱。
在冰冷的江水中，金兰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唯有陶潜那只紧握着她的手，还带着一丝暖意。
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一块漂浮的木板撞了过来。陶潜拼尽全力将她推上木板，自己也跟着爬了上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终于停了，天也亮了。
金兰和陶潜被冲到了一处浅滩上，浑身湿透，疲惫不堪，但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他们在浅滩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寻找其他的人。
金兰扶着陶潜，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着，脚下的淤泥裹住他们的脚踝，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
清晨的江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们瑟瑟发抖，但他们顾不上这些，只是大声呼喊着亲人的名字：“金寿！金久！”“有人吗？”
浅滩上散落着许多船只的残骸，破碎的木板、断裂的桅杆，还有一些被淹死的生猪尸体，在晨光下泛着惨白色。
金兰看着这触目惊心的场景，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这次的损失，恐怕是无法挽回了。
经过一个上午的搜寻，众人终于在下游的另一处浅滩汇合。
金寿的衣服被撕成了布条，脸上还挂着几道划伤；金久的头发纠结在一起，身上沾满了泥浆；其他的金家人和船员们也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人都齐了吗？”金兰喘着粗气问道，声音因长时间呼喊而变得嘶哑。
陶熙清点了人数，点头道：“妈，所有人都在。”
人没事，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坏消息接踵而至。
陶熙面色沉重地说道：“妈，船都没了，猪……绝大部分都被洪水冲走了，只剩下不到三百头能活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褪。
那些生猪可是金家押上全部家当的本钱啊！
如今只剩下这么一点，简直是天塌地陷般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