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延站在一旁,看着黄雨梦心下百转千回。
方才那一首词,字句间浑然天成的灵气,绝非尘世闺阁女子能轻易落笔。
而且,寻常才女是能写得出风月情致,却断断写不出那股睥睨古今的洒脱旷达。
他心头猛地一颤,一个荒诞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破土而出:黄姑娘,莫不是仙人下凡?
这个猜想甫一冒头,便瞬间串联起所有此前想不通的关节。
父皇对黄姑娘的态度素来特殊,既礼遇有加,又严令众人不得私下打探她的来历,原来父皇早就知晓她的不凡!
再想起父皇寝殿那盏夜夜亮如白昼的灯。
那灯通体莹润,无需灯油烛芯,却能经久不息地散发光芒。
如今想来,若非仙法,又怎能有这般神异?
一念及此,启延手指微微收紧,唇角忍不住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黄姑娘与泊远交好,泊远又是自己的心腹至交,如此一来,她定然会更向着自己这边。
可这欣喜还未在心头焐热,便被另一股忧虑冲淡。
方才大哥看向黄雨梦的眼神,那般灼热专注,分明藏着倾慕之意。
大哥素来野心勃勃,若是他也想拉拢黄姑娘,那往后……
正想着,就见身侧的母妃,满脸含笑地走到黄雨梦身旁:“黄姑娘,当真是才女啊!
这首词就算是饱学诗书的大儒,也未必能轻易写得出来。
姑娘既能出口成章,定是费了不少心神,累了吧?快坐下来休息。”
黄雨梦还真不习惯她对自己这么热情。尤其是下午还闹了不愉快,此刻却亲热得如同自家长辈。
她只能讪讪地笑了笑,点了点头,依言走到桌前坐下。
沈贵妃紧跟着上前,亲自提起茶壶,给黄雨梦斟了一杯温茶,目光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上,越看越是喜欢。
这姑娘不仅才貌双全,更难得的是身上那股通透灵动的气质。
她心头暗暗盘算:若是太子能娶她做侧妃,凭着她的才学和圣上的青睐,定能助太子稳固储君之位。
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微微蹙眉。
自家侄子看向黄姑娘的眼神,分明也藏着情意。
更别提方才大皇子那毫不掩饰的倾慕,这丫头,怕是块人人都想争抢的璞玉啊。
明日定要寻个机会,把太子和泊远叫到自己寝殿,好好商量商量这件事才行。
不远处的谢贵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端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僵,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鄙夷。
这沈贵妃亲自给这丫头斟茶,真是可笑!
可转念又想起圣上对黄雨梦的礼遇,那点鄙夷便又化作了下甘。
沈贵妃这是摆明了要讨好这丫头,为太子铺路。
她自己方才在席间还习难了这丫头几句,如今再放下身段去示好,却是万万做不来的。
谢贵妃冷哼一声,索性别过脸,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只是那茶入喉,却只觉满嘴苦涩。
就在这时,荷花池的入口处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笑语声。
片刻后,一群身着华服的年轻男男女女簇拥着走来,见到启文帝,纷纷躬身行礼,声音朗朗:“儿臣给父皇请安!给贵妃娘娘请安!”
启文帝看着突然齐聚的儿女们,先是一愣。
随即失笑,抬眼看向站在最前头的六皇子启航,温声问道:“你们怎么都过来了?”
启航连忙躬身,脸上挂着讨喜的笑容,朗声回道:“父皇,儿臣是听母后派人传话,说父皇在这荷花池设了晚宴。
儿臣许久没见到父皇了,心里惦记着,便想着过来凑凑热闹。
谁知走在路上,竟碰到了其他兄弟姐妹,大家便一道过来了。”
启文帝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浓,摆了摆手道:“既然来了,就找个空桌坐下吧。也尝尝今天的烤肉。”
“儿臣遵旨!”
启航喜不自胜地应下,转头时鼻尖又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烤肉香气。
忍不住笑着开口道,“父皇,儿臣方才还没走到荷花池,就闻到这香味了,竟不知这是烤肉的香味!
那今日儿臣可得大快朵颐一番了!”
说罢,众人便在刘公公的引着下,走到一旁的空桌前落座。
坐在邻桌的几位嫔妃见自家儿女在圣上面前露了脸,一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眉眼间满是得意。
黄雨梦坐在席间,目光在这群年轻的皇子公主中逡巡了一圈。
却始终没看到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启澈。
想着,他住在冷宫里,这般热闹的宫廷晚宴,想来他是来不了的吧?
想到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隐隐有些心疼。
正出神间,嫔妃们轮番走过来向她敬酒,言语间满是恭维。
黄雨梦不好推辞,只能一杯接一杯地饮下。
没过多久,便觉一股热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脸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她实在撑不住了,悄悄拉了拉身旁沈砚舟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醉意。
细若蚊蚋:“泊远,我们……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啊?我感觉有些醉了。”
沈砚舟侧过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迷蒙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他抬眼望了望正与皇子们谈笑风生的启文帝,压低声音安慰道:“三妮,再等等。
你要是实在撑不住,就趴在桌上歇会儿,圣上定然不会怪罪你的。”
黄雨梦一听,却轻轻蹙起了眉。
她要是趴在桌上,怕是直接就睡着了,到时候在圣上面前失仪,可就不好了。
唉,这些嫔妃们也太热情了,她不过是写了一首词,怎么就引得众人这般追捧?
早知道就不该逞能的,黄雨梦懊恼地想着,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
她这边的动静,早已被不远处的启沧看在眼里。
启沧端着酒杯,转头见她蹙着眉,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当即放下酒杯,温声开口道:“黄姑娘,你可是有些醉了?
我这就让人去御膳房煮一碗醒酒汤过来,你喝了,定能好受些。”
黄雨梦听后,酒意上涌,抬眸露出感激笑意:“多谢殿下了,我确实有些醉了。”
启沧一听,盯着她泛红的脸颊上,那双平日里清亮的眸子此刻蒙了层水雾,透着几分憨态。
倒比白日里的沉稳多了几分娇憨可爱。
他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怜惜,旋即转头,朝一旁侍立的内侍吩咐:“去御膳房传一碗醒酒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