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天分与决心如果用在正途上,很有可能成为新一代的贤者。”
纳西妲斩钉截铁地下了断言。
“可惜,你「慢言奥秘而心无惧怕」,触犯了教令院六宗罪之一。”
还没有半人高的草神,气势上简直顶天立地。
大家都觉得幸福。大家都认为身在此处是件幸福的事。每个人都在说着“不要管我们了”“这样有什么不好”。凡人以信徒作为武器攻击他们的神明,而神明毫不惧怕,毫不畏怯,绝不退缩。
“你把人类的感情与冰冷的知能划等号,将他们不得不面对的痛苦剥离并隐藏。你诱骗他们沉沦,还对这彻头彻尾的恶行毫无自知。”
莫塞伊思几乎嗤笑出来,“痛苦?诱骗?这里从创造之初就不存在那种东西。”
纳西妲平静地转过头,用“你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语气指出:“她就在这里,埃勒曼的孩子,海达。”
埃勒曼一时间没想到突然提到他。
“这个梦境依托于既定的网络,换句话说,只有体内被植入装置的人,才能进出这里。”纳西妲催促他回忆之前发生了什么。
埃勒曼知晓。他见到了妻子,于是和海达一起坠入梦境——
……一起……咦?海达没有被植入装置,所以……咦?
“那么,真正的海达在哪里呢?”纳西妲追问。于是埃勒曼恍惚着回答,“还在……山坡上?”
“没错,看到父亲突然昏倒或者开始说胡话,她一定吓坏了。”纳西妲柔和了眉眼,“那里还有魔物出没,非常危险。”
埃勒曼怔了一会儿。
他呢喃着说,“我必须马上醒过来,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
如果是知更鸟,星期日,或者任何一个匹诺康尼的人在这里,她反而不会这么说,但现在在这里的都是些“自己人”,就让她嘴巴上的门栓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需要透过装置完成“进入梦境”的行为,这和匹诺康尼那边,只是来到那片星域就会坠入太一之梦的情况相比,实在拿不出手。然而即使如此,能做到这一步,也不愧是“教令院的天才”了。
“哎呀,不过,想要坠入梦中的人,理由都差不多。”
三月七莫名有点感慨。
不肯醒来的人有着差不多的理由,必须醒来的人也一样。
即使在不同的世界,面对不同的情况,人的心也总是有共通之处的。
艾尔海森“啪”地合上了书。
其实,从之前荧幕上开始播放他完全没参与过的事情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在看了,此时更是直接把书放在了一边。
卡维用有点古怪的眼神看他,“你居然这么热心?”
艾尔海森不答话。他等了一会儿,确定言语输入框消失,他说的话不会再被读取发送到聊天群里之后,才接着说道,“看过渊下宫之事,可以发现,所谓的六宗罪,都是在拒绝一个人追寻这个世界的本质。”
纳西妲轻轻点了点头。
其一,人类进化之事——如今人们已经知晓,提瓦特的人类不存在“进化”,而是被法涅斯所创造。追究这件事很容易追究到法涅斯身上,其后果,看看奥罗巴斯就知道了。
其二,妄谈生与死之事——理由与之前相似。原初的法涅斯分化出四位执政,生与死不仅是执政之一,看上去简直就是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更何况,妄言生死也会导致一个人轻蔑生死,对智慧之国的人来说,这种事情是无法原谅的。只因智慧只是手段,生命才是目的。
其三,探索宇宙之外之事——这一点更是明确。提瓦特世界被法涅斯的“蛋壳”包裹,连“提瓦特的天空是虚假的”都是重磅秘密,在此之上探索宇宙之外,只能说是直接狠踩法涅斯的底线。
其四,穷究言语之滥觞之事——提瓦特的语言不知道变化了几轮,更绝的是,不知为何,会存在“通用文字”,让即使是渊下宫的石碑也能被人看懂。想要探究语言的变化,往往不得不随之探究历史,而一旦探究历史,就和探究人类进化之事一样,很有可能触碰到“日月之前的事”。
其五,敬畏神而不行奉献之事——如果违背这项原则,挑战的明显是提瓦特被确立的七国七神秩序。考虑到如今剩下的七位“魔神”正好能够使用七个不同元素的神之心,这其中包含了法涅斯怎样的意志,没人能被允许探究。
其六,慢言奥秘而心无惧怕之事——这一点几乎可以视为以上五个禁忌的总和。对奥秘失去了敬畏之心,必然会对提瓦特明显的历史缺失、种种隐秘产生好奇,于是再次堕入奥罗巴斯那样的前车之鉴中。
这些事情已经不仅是须弥人马上就能意识到的了,即便是此前并未听说过的人,在看过《日月前事》之后,也能够理解这一切了。
教令院当年是遵从这些禁忌,有底线地进行研究的,所以才会驱逐对这些禁忌毫无敬畏之心的「博士」。然而阿扎尔治下的教令院,不仅违背了第五条和第六条,手段也着实拙劣不堪……
艾尔海森敛眸,低低哼了一声。
【草神的话唤起了每个人在“现实世界”中的挂念。
纳西妲用事实展示了她的理念:出于保护自己的理由,人们会远离痛苦,拥抱安逸,这是本能,也是弱点。但人也会明知危险却奋力向前,明知痛苦仍会迎难而上——因为人类并不只是为了自己而活着。
他们有家人,有挚爱,有朋友,有家园,有尚未实现的人生理想。眼前的梦境抹去了那一切,它建立在更多看不见的痛苦之上。
“这不过是一种巧妙的「欺诈」罢了。”
纳西妲的盖棺定论明显让莫塞伊思破防了。
他利用主宰权限唤起足够多的魔物,想要把草神包括旅行者一起留在这里;但很快,幻想骤然破灭,梦境失控了,被创造出的人纷纷变成了魔物——包括莫塞伊思虚假的爱人艾米尔。
莫塞伊思因而悲痛欲绝,万念俱灰,自此拒绝醒来。
小小的草神歪了歪头。
“以我对虚空的了解,我有办法把你的意识从这里提取出来,装在知识容器之中。教令院应该现在都还保留着你的躯体,你很快就能醒过来了。”
神明对罪人……并非没有同情,但她并不是因为同情而决定“拯救”他的。
“我不允许你以消失来逃避律法的惩戒——在那之后的人生,就由你自己决定,要用什么方式「存在」吧。”】
【「品梦一刻」的人们就此很快醒来。
纳西妲将装有意识的容器交给教令院,说明了情况,随后返回「品梦一刻」,向苏醒了的人们打招呼。
“打扰到你们的美梦,我非常抱歉,在梦境中的处理或许有些冰冷,我也表达我的歉意。”
她说。
这是善后,也是交代。身为神明,却在梦中对子民说出了冰冷的话,她认为自己需要给出交代。
“梦境拥有非常奇妙的力量,对心志坚定之人,它能鼓舞人心,为理想插上翅膀。但它也有可能乘虚而入,混淆认知,颠倒是非——很不幸,你们被选作了猎物。”
她鼓励人们看看身边,看看为他人付出的,无私的人们。
——自我并非生命意义的全部,每一次行动都是对自我与世界的塑造。
亲朋好友会铭记你们的所作所为,陌生人也可能因为你们的行动而受惠。
为此,有许多人哪怕承受痛苦,也要开拓全新道路。
“但如果你们觉得生命就是虚无,那它就会逐渐走向虚无。”纳西妲说,“你们有选择生存方式的自由,但作为神,我需要先叫醒你们。”
要不要以放弃现实为代价拥抱美梦,取决于你们自己。】
“……这不就是开拓嘛。”
星忍不住说。
【在一切结束之后,荧在广场上和纳西妲聊天。
听了刚才的话就知道,曾经对人类的感情并不熟知的神明,不过是经历过这一件事情,就有了极大的成长。
被荧和派蒙如此夸赞的纳西妲仰起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莫塞伊思」说我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可我有种特别模糊的感觉,告诉我并不是这样。”
她向荧吐露心声。
“我刚进入梦境,就感觉我被一股特别温暖的热流包裹。温暖到感觉自己回到了生命的原初状态,再也不愿意醒来。”
当然,她最终并没有沉溺进去。
就像是一张白纸擦除了上面的笔迹,虽然看不见文字,但是能看到浅浅的凹痕。
荧突兀地理解了——大慈树王已经用她的行动塑造了纳西妲。
哪怕世界遗忘了她,纳西妲的思想与意志也是她「存在过」的证明。
这让荧不由得想:比起诉说真相,我更应该尊重她们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