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真实?其一
「成功?我问你,成功在哪里?」老者把实验数据拍在阿尔比拉德的案前,怒容满面。「我们给你安排海量资金,和伦理派打了半年的论战,甚至私底下和完美进化学派那群疯子做了数据交易。你觉得你的研究结果对得起学派的投资吗?」
「我不明白。」阿尔比拉德的语气依然坚定,「根据我们对命途行者的扫描,通过细胞打印复制出生理结构相同的个体是完全可行的。这个新个体也许能够获得和本体并无二致的命途之力,也许是共享,但无论如何……」
「不用再说了。我只问一句,现在被你复制出来的个体,身上可有哪怕一点的命途之力?」老者诘问。
阿尔比拉德语调略有摇摆。「没有。但这一定不是我的理念漏洞,只是在实操过程中产生了错误,比如……」她向你投来求助的眼神。
也许问题出在「记忆」上。你开始帮着找借口。
「如果命途之力与个体记忆相绑定,那么『流光忆庭』将是成功的窗口……」
「够了!」老人制止了阿尔比拉德的辩解。「你的研究到此为止,此后学派将暂停所有对『打印』计划的人力物力支持。」
阿尔比拉德不再回答,但你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沉静如湖底顽石的冷意。「都不对,都不对。我明白了,是命途之力太弱了。令使!只要能得到一名令使……」
阿尔比拉德第二天就从学派中消失了,此后你再也未能看见她。】
【打印真实?其二
你并不知道眼前这座农场是何时建起来的,但你凭借自己偷盗劫掠多年的嗅觉,断定这是某个亿万富翁的养老地。是夜,你伙同月光从窗口潜入。奇怪的是,这座农场内部与普通农场并无二致,大棚中栽满反季节果树,鲜若夕阳的果实已经缀枝。难道这回要空手而归?
你继续向前探索。不多时一片林中空地出现,其上仅有一株果树,一名老者在树下小憩,他的怀中抱着一枚色泽格外鲜亮的果实。
一枚好果子也胜过空手而归。你想。
你试图从老者怀中取走果实。老者猛然惊醒,语无伦次地怒骂着,一只手护着果实,一只手从大衣口袋中掏出一把枪。你本能地掏枪射击,老人倒在血泊中。你横竖看不出这枚果实有多么宝贵,值得老人以命相护。你咬了一口,嗯,味道不错。
三日后,你被捉拿归案。在法庭上你才知道,死者是纯粹造物学派的着名学者,也是一名「智识」命途行者。在「种植」计划的结尾,他成功培育出一枚人造奇物,但还未曾将实验报告上传,便滑稽地为你所杀。
「如果不是这个混账,我们学派将已拥有量产人造奇物的技术,不知道会有多少世界被这项技术拯救,对命途之力的研究也必将一日万里……我要求将他碎尸万段!」原告席的学者毫无风度地怒吼。
法官制止了他的聒噪,随后看向你。「其他情绪稳定的原告提出,只要你能证明吃下人造奇物后你的身体产生了有价值的变化,你就能改判无期。」
但你的答案没能让原告满意。半月后,一颗子弹造访了你的脑袋。你的影响可谓深远,即使在学派战争结束后很久,人造奇物技术依然未能问世。】
【打印真实?其三
在夏季三轮例会的一开始,克丝黛拉就冲着你所在的元老位慷慨陈词。「我们应当正视科研实用主义在学派中的负面效益,它已经对年轻学者的研究热情产生了巨大阻碍。」
「克丝黛拉,你是这些年唯一一个对学派核心研究精神提出质疑的人。你为什么认为自己能够代表年轻学者?」一位白须苍髯的学者说。
克丝黛拉发出一声冷笑。「我当然能代表,因为我就是学派内屈指可数的年轻学者之一。阿蒙徳,四十五岁,会龄十三年;克里斯托弗,三十九岁,会龄八年;我,三十三岁,会龄五年。前辈,您猜猜,年轻人的研究理想是什么?」克丝黛拉用手指向你。
「您心知肚明!」克丝黛拉拍案而起,「年轻学者需要宏观梦想!需要科学边界!需要狂热的信仰!而不是谨小慎微,把质能解构作为起点也作为终点。你们曾经逼走阿尔比拉德,很可能,我就是下一个。」
「我们了解你的诉求。」另一位老人叹了口气,「可是,我们没法扭转学派从上到下信奉了数十年的理念。我们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在学派彻底断代之前,尽可能多地为中心命题做出贡献。」
「也许不一定要生产新血,输入新血就可以了。」克丝黛拉的语气忽然缓和下来,「诸位前辈可曾听说『伊斯梅尔』游行之后,那群籍籍无名的年轻学者?」
老学者惊呼:「你是说『庸众院』,那群无礼的乡野匹夫!你竟然要把他们粗鲁的血输进纯粹造物学派的静脉中?不可,决计不可!」
我倒认为是条活路。你说。
克丝黛拉向你鞠了一躬,随后转向愕然的几位学派元老。「学派的研究进入瓶颈、人才青黄不接,还请原谅我的先斩后奏。我已派人与『庸众院』商议合作之事,我将把宝押在新的时代。」】
【伟大谎言?其一
「请把课本翻到一百五十八页,今天的学习内容是『神秘』,顾名思义,祂是所有星神中最神秘的存在……」
《基础星神论》是帕隆莱刻学院的新生必修课。台下是你的第三十届学生,他们来自帕隆莱刻及其周边的七十九颗星球,在联觉信标的帮助下,知识的跨语言传播成为可能。
「由于缺少关于『神秘』的直接资料,我们对祂的大部分认知,都来源于虚构史学家。这个群体的知识都是必考点,请做好笔记……」
「教授,我有一个问题。」一个顶着爆炸头的学生打断了我。虽然他提问前没有举手,但这种求知的态度值得鼓励,你示意他继续。
「你亲眼见过星神么?」所有学生的目光都指向了你。提问者的嘴角上扬,你意识到这是一次挑衅。
你知道这是陷阱,无论回答是与否,都会成为学生继续质疑你的把柄。
「所以是否可以这样理解,这本书上的所有内容,都是作者的猜测?」学生把课本像抹布一样扔在桌上。
「虽然我们不能直接观测星神,但祂们对宇宙造成了深远影响,各个文明都有相关纪录……」你必须夺回课堂的主导权。
「可是我们怎么能理解其他文明的记录?我们都学过克里珀筑造亚空障壁的历史,但如果没有联觉信标,谁能看懂上古史书中的文字?」
其他学生开始窃窃私语,你必须做点什么,以挽救一场教学危机,但那个学生没有给你机会。
「归根结底,我们在帕隆莱刻学院接受的所有教育,都经过了联觉信标的二次加工,至于知识的本来面貌,我们没有人见过!」
这句话在学生中引起了轩然大波,认同、困惑、错愕,各种情绪淹没了教室,唯独没有知识的容身之处。】
【伟大谎言?其二
校长室外的走廊又黑又冷,你和几个教授挤在长凳上,等待「学术委员会」的最后通知。
广场上不时爆发出阵阵欢呼,那是相对认知学派的集会,你知道他们在庆祝,因为最后一批顽固分子即将被清理。
有人甩开校长室大门,满脸涨红的乔尔丹诺教授冲了出来。下一个轮到你了。
「教授,鉴于你为学院服务了二十年,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说话的是学术委员长,他坐在原本属于校长的楠木靠背椅上。
「你坚持认为星神是真实存在的?」在过去的三个月,这个问题你已经回答了无数遍。
但无论再问多少遍,你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委员长对你的回应并不感到意外,他又问了第二个问题。「你是否坚持在授课时,使用联觉信标?」
「尊敬的委员长,我不得不坚持,因为我无法掌握三百多种外语,而且这仅仅是帕隆莱刻周围一百光年内的语言,我相信在座的各位也不能。」
说完这句话,所有委员都皱起了眉头,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如果对星神的笃信只是蠢,那对联觉信标的依赖就是单纯的坏了。」委员长叹气。
「每个文明都是一件独一无二的乐器,他们对宇宙的认知,散发出各自独特的音色。」
「而联觉信标就像一个在你耳边低语的恶魔,它把所有声音收束,只允许一种音色存在,美其名曰『知识』。更可怕的是,我们甚至无法甄别音色中有多少人为干预的「杂音」。」
「我们有义务消灭联觉信标,直接聆听彼此的声音,让『相对认知』代替『绝对知识』。如果你不认同这项事业,那么请交出你的教授指环,离开帕隆莱刻学院。」
委员长取走了那枚铜制指环。
你被赶出校长室的同时,下一个教授走了进去。】
【伟大谎言?其三
教授离开学院,就像名贵花卉离开温室,很难在社会立足,更何况这位前教授还满嘴异端学说。
「你的学术立场对社会有害。」政府停止了你的津贴。
「我也要为自己的前程考虑。」你的门生切断了与你的联系。
「孩子需要一个正常的成长环境。」你的妻子带着女儿离开了家。
如今你孤身一人,为了生计,不得不在一所乡下小学当数学老师。
「今天我们来学习计算圆的周长,掌握了这个方法,就能算出绕我们星球旅行一圈的距离……」
「老师,你说的不对,我们不可能绕着星球走一圈」一个扎着三条小辫的女孩站起来。「因为我们的星球根本不是圆的。」
「可爱的阿尔娃,你们还没有上过地理课,不过请相信老师,我们的星球确实是圆的。」
「我爸爸告诉我,我们的星球是盘子形状的,你走到大地的边缘就会掉下去。他还说,凡是说世界是圆的人,都是骗子。」
「我们的星球不是盘子形状。」另一个男孩站起来反驳「我看过电视上的科普节目,所有的星球都是六角星型。」
孩子们纷纷加入讨论,在他们的口中,你们脚下的星球变幻着各种形状。最后所有孩子达成一个共识——反正星球不是圆的。
这场争论引发了家长们的不满,事情越闹越大,直到引起教育部门的关注。
最后的结果是,所有关于星球形状的定论,都必须从教材中移除。理由是每个人都可以对星球的形状有自我认知。
而作为该事件始作俑者的你,再次遭到驱逐。
你写抗议信。
信件石沉大海,你在无意义的等待中接受了结果,也接受了这个彻底唯心的世界。连一只蚂蚁对宇宙的认识,都比这群蠢货客观。
然而历史终究会回到正确的轨道。若干年后,「相对认知」运动逐渐销声匿迹,你曾经的某个学生找到了你,此时你正在帕隆莱刻学院门口乞讨。
你蓬头垢面,目光呆滞,嘴里一直嘟囔着。「星神是一个骗局,我是一个骗子,我是一个骗子……」】
【熄灭火焰?其一
「醒醒,已经散会了。」一道声音闯进卡西洛海滩度假区,把你拽回庇尔波因特的技术研发总部。你揉了两下眼睛,一个男人的脸庞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眼前之人是齐奥尔科夫学士,这场会议正是围绕他的「无限能源可行性研究」展开的。但他发言没多久,你便沉入了梦乡。
你环顾四周。三个系统时前,这个报告厅还挤满了「星际能源学派」学者和「技术研发部」工程师,而现在只剩下你们两人。
你面露尴尬,表达歉意。
「无需道歉。相比那些假装聆听的人,你的反馈至少是真实的,而真实恰恰是真理的前置条件。」
又是一句让你犯困的话,你现在只想回到员工宿舍,好重新续上刚才的美梦。
「你在材料工程方面有不少创新,我对其中的超纳米布尤其感兴趣。据我所知,你曾经用这种材料打造出一件作品。」
你有些惊讶,你确实发明了超纳米布,不过本意是用于广告印刷。试验期间,整个星球的人只要在夜晚抬起头,就能看到比月亮还大一圈的广告牌。
这个产品最终没有量产,部门高层中止了开发,理由是「成本太高,利润太低」。
这就是你被邀请参加会议的原因?你没明白,一块布料是如何与「永久性地解决能源危机」扯上关系的。
不过想到能源,你的胃比大脑反应更快——确实该去食堂补充能源了。】
【熄灭火焰?其二
你在一片只有黑白的世界里,脚下的大地是无限延伸的白色大理石,头顶的天空则是没有光泽的黑曜石。
黑色与白色泾渭分明,在视线的尽头对峙出一道交界线。
这是技术研发部最高级别项目——「永动工程」的一部分。通过制造卫星尺度的超纳米巨帆,配合权杖赐予的技术,捕捉宇宙间流溢的虚数能量。至少齐奥尔科夫学士是这样解释的。
你们用了十年时间才完成首座试验巨帆的建造,现在你和齐奥尔科夫学士站在它的表面,进行最后的验收工作。
「宇宙缺少恒星,就像人丢掉心脏。不过别担心,这只是因为光线绕过了这片能量密集区。」学士看出了你的紧张。
「但是恒星终究有熄灭的那一天,在无数个琥珀纪之后,那时的人们不得不面对一片真正黑暗的夜空,而虚数能量捕捉技术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齐奥尔科夫学士放下观测仪,他对这里的能量密度很满意。「即便只看当下,这项技术也能结束星际能源战争。」
你对该技术的前景表示乐观。
智慧生命对能源的争夺贯穿整个文明史,从远古时代的化学燃料到如今的核聚变原料,一切的原因都在于能源的稀缺性。
「假设我们能掌握取之不尽的虚数能量,所有人都将生活在天堂里。」学士拍了拍你的肩膀。
你的通讯仪响了,是技术研发部的通知,公司高层已经决定建造第二座巨帆。】
【熄灭火焰?其三
最后一架巨帆坠入富斯顿星,它的帆面在大气层中徐徐燃烧。与此同时,上万艘登陆舰开始向这颗星球发动最后的总攻。
这架巨帆曾有一百八十六个兄弟,在过去的几年内,他们先后迎来了一样的命运——「永动工程」宣告失败。
说是失败也许并不准确,至少在权杖的帮助下,传统反应炉的热效率提升了20,公司因此获得巨大收益。
但整个工程最关键的部分,虚数能量捕捉计划,却因收益始终无法覆盖成本而中止。
「你在干什么?!你答应过我,留下一架的。」齐奥尔科夫学士甩开控制室的门,他看到大气层中最后一丝火焰熄灭了。
你确实答应过学士,但是你忘了告诉他,这事你说了不算。
正如资产评估部门的准则——「物有所值」,公司的每一件资产都必须发挥全部价值。
你奉命将巨帆改造成战争机器,它们能阻挡在行星与恒星之间,制造永久性的月食。
那些试图抵抗公司的星球,不得不优先调集资源,去消灭头顶的巨帆,这为公司大部队的登陆创造了契机。
「只要再给我二十年,不,十年。我一定能完善能量捕捉技术。」齐奥尔科夫学士跺着拐杖。
你和学士彼此对视。第一次见面时,你们还是三十岁出头的青壮年,如今五十年过去,你们已满头白发。
学士点点头,踱出控制室,重新合上了门。
两天后,齐奥尔科夫学士在实验室去世,人们发现时,他手里还握着笔。
在齐奥尔科夫学士的墓碑前,你俯身摆下一朵小白花,那是用超纳米布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