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会计贴着老榆树的粗皮往声音源头挪,雪粒子打在帽檐上簌簌响。
前头土坡下,双河屯的张老三正和邻屯的李二柱揪着半张请帖撕扯,张老三手指头都冻得打弯,还梗着脖子嚷嚷:“你们当杨靖是要面子?上回我家娃发烧,人家连夜翻山送退烧药,这人情能拿工作组压?”
“张老三你糊涂!”李二柱的羊皮袄扣子崩开两颗,露出里头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三营的人今早都进屯了,说十七屯搞什么‘共信会’是封建复辟,要封交换角!”
刘会计听得后槽牙直酸——杨靖昨儿刚说要引火,这火倒先烧到双河屯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请帖,纸角都被体温焐软了,正犹豫要不要现身,就见张老三“呸”地吐了口带冰碴的唾沫:“封?杨靖那交换角堆着八个屯的余粮,他封了,明儿咱们拿啥换盐巴?拿雪粒子舔?”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刘会计赶紧缩到树后,就见三营的蓝布卡车碾着雪泥冲过来,车斗里站着个戴八角帽的瘦高个,举着铁皮喇叭喊:“各屯队长速到双河屯大队部!传达重要指示!”
张老三和李二柱的争吵戛然而止。
刘会计看着两人灰头土脸往屯里跑,这才把请帖往裤腰里一塞,踩着雪壳子往十七屯赶。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推开门时杨靖正蹲在灶前拨拉炭盆,王念慈在给铜壶续水,壶嘴儿冒的热气把窗纸都洇湿了。
“三营的人到双河屯了!”刘会计把帽子往桌上一摔,帽檐儿的冰碴子“叮当”掉了一地,“说要封共信会,还叫各屯队长开会!”
杨靖拨炭的铁钎子“当”地磕在砖头上。
他抬头时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冰棱:“来的是老周头?”
“瘦高个,左眼皮有颗痣!”
“是三营的文教干事,姓马。”杨靖搓了搓手,火盆的光映得他耳尖发红,“张大山呢?”
“在后院劈柴,听说这事儿能掀房梁。”王念慈把热乎的红薯塞进刘会计手里,“我去叫他。”
话音刚落,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张大山扛着半人高的劈柴站在门口,棉袄领子敞着,露出结实的胸膛:“杨靖!咱带二十个壮劳力冲过去,看他敢封!”
杨靖没接话,抄起炕头的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两下。
张大山急得直跺脚:“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冲过去,他说你聚众闹事,罪名坐实。”杨靖把算盘一扣,“可要是八个屯的队长都坐一块儿,他说封,得八个屯的人都说封——你猜有几个愿意?”
张大山的牛眼瞪得溜圆:“你是说”
“请帖不是白发的。”杨靖从怀里摸出张油光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联审议事规程”,“刘叔,今晚得赶制八份,封面就印‘你说的,得大家认’——红漆大字,亮堂着!”
刘会计捏着油光纸直抽冷气:“这、这要得罪人呐!”
“得罪一个马干事,还是得罪八个屯的日子?”杨靖把炭盆往刘会计跟前推了推,“您老算算这账。”
联席会那日,十七屯晒谷场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
杨靖让王念慈在中间支了口大铁锅,煮着咕嘟冒泡的热粥,米香混着柴火气飘出半里地。
七个屯的队长踩着冻硬的雪壳子来,张大山搬着长条凳吆喝:“都坐热乎地儿!杨靖说了,冷了肚子,嘴皮子该打颤!”
马干事来得最晚。
他裹着军大衣跨进晒谷场,看见场中间挂着的“联审议事规程”红布横幅,脸立刻拉得老长:“杨靖,这是要开批斗会?”
“批斗会得摆砖头。”杨靖指了指粥锅,“咱这摆的是粥——您要不嫌弃,先喝碗?”
马干事“哼”了一声,往条凳上一坐:“闲话少叙。共信会无上级批文,属非法组织,即日起取缔!”
话音未落,西洼屯的老队长“腾”地站起来。
他腰上还系着草绳当裤带,嗓子哑得像破风箱:“马干事,那赵德海私藏黑账算不算非法?你们三营查了五年,查出个啥?”
场子里“轰”地炸开了锅。
东岭屯的妇女主任拍着大腿喊:“就是!上回我家分的苞米少半袋,找你们说理,说‘统计误差’!”双河屯的张老三梗着脖子接话:“前儿我拿两袋土豆换盐,供销社说没票——要不是共信会,我家娃得啃生土豆过冬!”
马干事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刚要拍桌子,杨靖突然敲了敲铜盆。
响声不大,却像根针戳破了噪杂的气泡。
他笑着对王念慈使了个眼色,姑娘端着茶盘过来,粗瓷碗里飘着金黄的玉米糁:“先喝茶,后说话——规矩是热的,人才能坐得住。”
茶碗递到马干事跟前时,他盯着碗里的热气直犯愣。
杨靖趁机翻开“联审议事规程”:“既然要论非法,不如立个规矩——咱八个屯推举七个人,当场抽签查个案子。要是共信会真有问题,我杨靖拆了交换角;要是别的事儿有问题”他顿了顿,“那就得说道说道。”
“查什么案?”张大山瓮声瓮气问。
“三营去年冬储粮账目。”
场子里瞬间静得能听见雪粒子落地上的“嘶”声。
马干事“啪”地摔了茶碗:“你算什么东西,敢查上级?”
“我不是查你们。”杨靖弯腰捡起茶碗碎片,“是请大伙查——谁签字,谁负责。”他指了指规程最后一页,“联审团的人,得是各屯推举的,您要觉得不公,现在就可以走。”
马干事的嘴唇直哆嗦,可看着周围八个屯队长热辣辣的眼神,到底没敢挪屁股。
抽签结果出来时,他脸都绿了——双河屯会计、东岭屯妇女主任、西洼屯赵德海。
赵德海搓着手上的老茧直乐:“我查账?咱西洼屯的鸡饲料都记我本儿上,准保查得明白!”
查账查了三天。
杨靖让人在交换角支了个油毡棚,三营的账本堆了半桌子。
赵德海戴着老花镜翻页,妇女主任拿算盘打数,双河屯会计举着个缺了角的放大镜,活像三个老学究。
马干事每天来转两趟,看他们头都不抬,最后气得蹲在棚子外头抽烟,烟屁股扔了一地。
第三日晌午,赵德海举着账本冲出来,胡子都翘上天了:“查出来了!冬储粮报损耗三千斤,可各屯领粮的条子加起来,就少了两千三!剩下七百斤”他压低声音,“粮站王站长的小舅子,上个月娶媳妇买了十袋白面!”
场子里“嗷”地炸了。
张大山抄起根扁担要冲,被杨靖一把拦住。
当天夜里,王念慈带着屯里的娃娃们在晒谷场练数来宝:“三营账本像筛子,漏的不是粮,是良心!筛子窟窿有多大?七百斤白面娶媳妇!”
孩子们的快板声飘出十里地。
第二日清晨,马干事的蓝布卡车“突突”开走了,车斗里堆着没来得及收的账本。
他临上车时恶狠狠瞪着杨靖:“你这是在走钢丝!”
“钢丝走顺了,就是桥。”杨靖站在交换角的木牌前,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叮”地一响:“共信体系完成跨屯制度扩散,解锁“联审公信链”功能”。
他摸着新刻的木牌,上头“你说的,得大家认”七个字还带着木屑的清香。
张大山凑过来挠头:“这算赢了?”
“不算赢。”杨靖望着远处泛白的山影,“算路通了。”
话音刚落,西洼屯方向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刘会计扒着门框看,眼眶突然红了:“是赵德海家!他儿子今儿娶亲!”
“前儿他跟我说,媳妇娘家本来嫌他‘有黑账’,现在联审结果一出来”杨靖笑了,“这炮仗,是给‘赎信功’放的。”
雪地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脚印,从西洼屯方向直通十七屯大门。
脚印很深,像是有人踩着未化的积雪,急着要来说什么。
王念慈端着热汤出来,热气模糊了她的睫毛:“靖哥,明儿”
“明儿?”杨靖望着那行脚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汽车的轰鸣。
雪地上,一道绿色的车辙正碾着残雪,缓缓往十七屯方向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