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书的马灯在雪地里晃得像个醉汉,棉鞋跟儿踩碎的雪块溅到杨靖裤腿上,凉丝丝的。
他喘得比拉风箱还响,公文包带子勒得手腕发红:“杨、杨兄弟!县革委会刚来电话,说咱屯子的‘群众监督试点’成了全县典型,要三天后在晒谷场开现场会!”
杨靖挑高的眉梢没落下,盯着赵文书公文包里露出的红章纸角——那是通知函的边角,印着“松江县革委会”几个黑体字。
他伸手替赵文书拢了拢敞口的公文包:“赵哥,喝口热水再讲?”
“喝啥水!”赵文书拽着他往队部跑,“要准备汇报材料、宣传墙报、典型发言,还得选五个模范社员当代表!刘会计刚才听我念电话,笔都掉地上了!”
话音未落,队部窗户透出的煤油灯影里就晃出个人影。
刘会计扶着门框探出头,眼镜片上蒙着层白雾,手里攥着半本账本:“小杨啊,这可咋整?上个月的互查表还没誊清,李老三家的错账图皱巴巴的,县领导看了要笑话咱没规矩!”
张大山从队部里大步跨出来,棉袄前襟沾着玉米渣子——显然刚扒拉完晚饭。
他瓮声瓮气地踹了脚门槛:“我就说,前儿公社老周来拍照,准没好事!又是汇报又是代表的,莫不是要咱们照着剧本‘演’?上回邻村搞增产现场会,把晒谷场的粮堆底下垫石头,咱可不能学那套虚的!”
杨靖没接话,蹲在队部门口捡起块冻硬的玉米饼子——是刘会计常揣在兜里的干粮。
他用指甲抠了抠饼子上的冰碴,突然笑出声:“刘叔,您账本上的圈是咋画的?是社员们蹲在墙根儿下你一句我一句对出来的。张哥,您说演戏——可咱屯子的戏码,得是真刀真枪唱的。”
刘会计推了推眼镜:“那汇报材料……”
“不抄账。”杨靖把玉米饼子往桌上一墩,“把最近三个月的互查表、错账记录、连李老三用炭条画的图,全摊在晒谷场长桌上。标题就写‘这是咱们的账,一个圈也不少’。”
王念慈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团毛线——她正给李老三织手套。
听见这话,毛线团“骨碌”滚到杨靖脚边:“阿靖,现场会要给领导看成果的。李大叔的炭条图歪歪扭扭,赵德海说话大舌头,老孙头一紧张就搓手……要是场面太‘土’,会不会……”
“场面是镜子,照的是里子。”杨靖弯腰捡起毛线团,往她手心里塞,“上面想看花,咱就给点根子。您记不记得?李老三第一次查账,手哆嗦得炭条都拿不稳,可他画的叉叉比谁都准。这才是咱的典型——能站着说话的,不是会背稿子的,是敢说真话的。”
张大山一拍大腿:“那代表选谁?总不能让李老三上台吧?”
“就选他。”杨靖掰着手指头数,“赵德海,最穷的,查过亲侄子多记工分;老孙头,最敢说的,上个月骂过保管私藏种子;李老三,最不会说的,可他画的图比账本实在。”
刘会计扶着桌子直喘气:“这、这三位……能说清楚?”
“不用背稿。”杨靖从兜里摸出系统兑的铅笔,在桌上画了三个圈,“让他们只讲一件事:你查过谁?为什么查?查出来咋办?赵德海查侄子,是因为闺女少领了粮;李老三画错账图,是因为饿过肚子——这些,比十页汇报都扎心。”
三天后的现场会,晒谷场的雪扫得干干净净,长桌上铺着王念慈连夜洗的蓝布,布角还沾着皂角香。
李老三的炭条图被刘会计用浆糊仔细粘在木板上,旁边是赵德海按的红手印——他查侄子那天,气得拿烟袋锅敲了侄子后脑勺。
县革委会副主任带着十几号干部走进晒谷场时,杨靖正蹲在李老三身边,用铅笔在他手心里画“查”字:“李叔,等下您上台,就画个粮袋漏米的图,再指指这儿。”他戳了戳自己肚子。
李老三攥着炭条直点头,竹篓里装着杨靖塞的铅笔,硌得大腿生疼——这是他头回揣“金贵物件”。
现场会开始后,原本端坐在长条凳上的干部们渐渐直起腰。
赵德海站在晒谷场中间,裤腰绳子松松垮垮,说得唾沫星子乱飞:“我查我亲侄子,他往自己工分本上多画了五道杠!我闺女才十三岁,上个月就喝了三天稀粥!”
老孙头搓着皴裂的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抖出半把发霉的玉米:“这是保管老周藏在草垛里的种子,我查出来时,他说‘给干部留口嚼的’——呸!干部的嚼头,该是社员的粮!”
轮到李老三时,全场突然静得能听见雪化的声音。
他颤巍巍走上台,炭条在黑板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一个圆圈,圈里点了好多小点——是粮袋;圆圈底下画了道斜线,小点顺着斜线往下掉——是漏米。
最后,他用炭条戳了戳自己凹陷的肚子:“饿……这里。”
县副主任突然站起来,接过李老三手里的炭条。
杨靖看见他西装裤腿沾了晒谷场的草屑,那是蹲在长桌前看原始记录时蹭的。
副主任在“漏米图”旁边画了个大大的“查”字,墨迹未干就转头对随从说:“记下来——群众的监督,是拿饿过的肚子当尺量的。”
散会时,副主任单独把杨靖叫到场边的老槐树下。
他掏出包“大前门”,抽了一根递给杨靖:“有人说你们这现场会太‘土’,没横幅没口号。我跟他们说,土才扎得住根。县里打算把‘老三算法’印成小册子,发到每个公社。”
杨靖没接烟,指了指远处还在黑板前摸“查”字的李老三:“能印上他的手印吗?这图,是他拿炭条磨破三根手指头画的。”
副主任愣了愣,突然笑出声:“印!不仅印手印,还要写清楚——这是平安屯李老三的账经。”
当晚,杨靖躺在自家土炕上,系统提示的蓝光在眼前忽明忽暗:“群众话语权获得体制认可,解锁‘民意反馈通道’功能。”他没细看,翻出白天抽奖抽中的皮质笔记本,扉页上还印着“松江县革委会赠”——准是副主任塞的。
王念慈端着热姜茶推门进来,发梢沾着雪末:“阿靖,李大叔刚才来借煤油灯,说要连夜练写名字。”
杨靖把笔记本塞进她手里:“明儿早上,您教他写。先写‘李’,再写‘三’,最后……”他顿了顿,望着窗外泛白的雪堆,“最后写‘查’。”
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漫过篱笆墙,照见屯口“互助交换角”的木牌下。
前两天还被雪埋着的土缝里,冒出点嫩绿的芽尖——细得像根针,却硬邦邦地戳着冻土,仿佛在说:我要长出来。
半月后,平安屯的狗突然在半夜狂吠。
杨靖披衣出门,见雪道上站着个戴狗皮帽子的汉子,怀里抱着个蓝布包。
他跺着脚喊:“杨同志!俺是柳河屯的,俺们支书让俺送新账本——说是照着‘老三算法’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