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靖裹着棉袄刚跨出屋门,狗皮帽子汉子怀里的蓝布包就一声散了,半新不旧的账本顺着雪坡滚下来。
他蹲下身捡,指尖触到纸页时猛地一怔——这账本封皮是玉米皮编的,边角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翻开第一页,原本炭条画的圆圈变成了金黄的玉米粒,用浆糊粘得结结实实,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柳河屯王二柱改良,防潮不坏。
杨同志您看!汉子搓着冻红的手,哈出的白气在帽檐凝成霜,俺们支书说,您那老三算法好是好,可炭条一受潮就花了。
咱屯子晒玉米剩的皮多,就想着拿这当封皮。
还有这黑豆红豆——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口袋,倒出两把豆子,红的记帮老李家修井,黑的记张寡妇家漏粮,一目了然!
院门口传来一声,刘会计拎着铜算盘冲进来,鞋跟在雪地上踩出两个深印:让我瞅瞅!他抢过账本,老花镜滑到鼻尖,手指颤巍巍点着玉米粒,这这比咱用的糙纸经造多了!
上个月王婶子的账册让鸡啄了半页,气得她直抹眼泪——话没说完突然哽住,抬头时眼眶泛红,他们把咱们的经,念出了新调?
杨靖翻到第二页,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某页边角贴着三粒黄豆,旁边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腊月廿三,队长报牛草三百斤,实喂二百七,三日后牛棚空三槽。
他抬头看向汉子:这是
查出来的!汉子拍着大腿笑,就用您教的轮值监督法,俺们屯二狗子当值那天,蹲牛棚数了半夜草垛。
队长起先还骂他多管闲事,后来查着查着——他压低声音,嘿,那三百斤草里掺了半袋碎土!
正说着,王念慈抱着个蓝布包从西屋出来,发梢还沾着灶房的面星子:阿靖你看!她解开布包,一枚巴掌大的红布徽章躺在棉絮上,双河屯的缝补组用边角料拼的,字剪得周正,说是缝在袖口,谁轮值认真就发一枚。她指尖抚过绣线,我问她们为啥用红布,张大姐说红的扎眼,犯浑时一抬胳膊就能看见。
张大山不知何时凑过来,手里攥着他那枚磨得发亮的铜算盘。
他盯着红徽章看了半晌,突然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块破布,蹲在门槛上擦算盘:咱这算盘珠子,打从解放那年就跟着我。他声音闷得像敲鼓,以前总觉得老物件不能改,现在看改改倒更结实。
院外突然响起车轱辘碾雪的吱呀声。
赵文书裹着灰棉袍钻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油印纸,发顶落着雪片:杨同志!
县里共信骨干培训班结业了!他抖落身上的雪,油印纸散在桌上,老鹰沟的娃子用石子记日,每天轮值无误就往罐里扔一颗;二道沟的老张头刻了木章,按手印改成盖私章,说章比手印金贵,按下去就不能赖;还有他突然压低声音,最绝的是青水屯,他们把绳结记账法改良了,粗绳记大事,细绳记小事,比咱们的本子还清楚!
杨靖翻着油印纸,嘴角越扬越高。
他突然抓起桌上的玉米皮账本、红布徽章、石子罐,冲刘会计喊:叔!
把这些全收起来,咱编本《共信创新集》!他抽出钢笔,在扉页唰唰写:信无定法,唯真不破——墨水在纸上晕开,像朵刚开的花。
共信回流会就设在屯口的交换角。
杨靖让人拆了主席台,只摆三张长桌,桌上堆着各屯送来的:柳河屯的玉米账本、双河屯的红徽章、老鹰沟的石子罐、青水屯的绳结绳阳光透过雪堆照过来,照得玉米粒发亮,红布闪着光。
柳河屯的王二柱第一个上台。
他搓着衣角,脸比红徽章还红:俺们起初是演给上面看的,想着把账本画漂亮点,让县上夸两句。他突然提高声音,可后来真查出队长偷草,老李家的娃子饿得直哭——他抹了把脸,从那以后,俺们屯的账本越改越实诚!
全场掌声炸响。
张大山的铜算盘敲得噼啪响,刘会计抹着眼泪直拍大腿,王念慈攥着杨靖的袖子,手心全是汗。
杨靖站起来,喉咙发紧:往后不叫学平安屯咱们的共信他指着桌上的,这些不是抄来的经,是各屯自己长出来的根!
散会时,李老三拄着拐挤到前面。
他怀里揣着一沓练习纸,每张都写满歪歪扭扭的字。
他踮着脚,把纸贴在群众监督试点木牌上,胶水冻得太硬,他就哈着热气慢慢抹。
西洼屯的老孙头突然走过来,掏出个布包,里面是用树皮刻的字印章;双河屯的赵德海摸出个红布包,是他媳妇连夜缝的字徽章;柳河屯的王二柱把玉米皮账本撕了一页,贴在最上面——那页上,三粒黄豆还闪着光。
木牌四周渐渐堆起一摞土宝贝,像给老树垒起护根的土。
杨靖望着,系统提示的蓝光在眼前忽明忽暗:共信生态闭环完成,解锁制度反哺。
他没看,转头对王念慈笑:以前怕人抄经,现在倒怕——他望着越贴越厚的木牌,怕他们不来抄。
风突然起了,木牌轻轻摇晃,纸页簌簌响,像在说体己话。
王念慈指着远处:看,去年你栽的小杨树,枝条上结了层冰,在太阳底下闪着呢。杨靖顺着看,忽见雪道上有个黑点越来越近——是赵文书的灰棉袍。
明儿再说吧。杨靖拉着王念慈往家走,鞋跟在雪地上踩出两串深印,说不定赵文书又带来啥新经了。
雪后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得木牌上的纸页发亮。
李老三的字、老孙头的印章、王二柱的玉米页层层叠叠,倒比新刷的红漆还显眼。
远处传来张大山的吆喝:都来搬新账本!
咱平安屯的经,又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