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靖刚直起腰，老孙头的棉帽已经撞进他眼皮子底下。
这老头跑得跟被狼撵似的，棉鞋踩得雪壳子咔嚓咔嚓响，围巾甩到脖子后头，活像只倒着飞的老鸹。杨、杨兄弟！他扶着老槐树直喘气，冻得通红的手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西洼屯收着张这玩意儿您瞅瞅！
杨靖接过来，见是张泛黄的糙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凭此条可兑五斤玉米，底下盖着枚红戳子——柳河屯自查角。
他指尖刚蹭到纸边，刘会计不知啥时候凑过来，推了推眼镜：这章子是柳河屯新刻的自查章！话音未落，他后脖颈的汗珠子就顺着领口滚下去，前儿赵文书说的那事儿应验了！
咋说？张大山从墙根蹭过来，大棉裤上沾着草屑，咱屯的是查实事得的，难不成他们当粮票使了？
可不是！老孙头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喷到杨靖棉袄上，西洼屯二愣子他舅拿着这玩意儿去换玉米，说我查了老李家虚报半袋土豆——可老李家压根没种土豆！他压低声音，听说是柳河屯队长让文书刻的章，说查不出事扣分，查出事换粮，两不耽误
王念慈不知何时站到杨靖身侧，她刚从外头回来，棉手套上还沾着线头，显然是刚从缝补组赶过来。我去双河屯问了。她声音发颤，指尖捏着块蓝布角，有个妇女拿查丈夫虚报工分的功换了棉鞋，说反正是自家的，不换白不换她突然攥紧蓝布，指节泛白，共信是人心秤，不是算盘珠子，怎么能怎么能明码标价？
张大山拍了下炕沿，震得茶碗跳起来：我这就带几个人去柳河屯！
把那破章子砸了！他抄起墙角的铁锹，铁头磕在门槛上，当咱平安屯的规矩是玩笑呢？
杨靖没接话，低头盯着手里的兑换条。
纸角被老孙头攥得发皱，红戳子边缘毛乎乎的，像团化不开的血。
他想起前儿赵文书说的双河屯、柳河屯的事，想起投票时李老三家小孙子举着笔跑，想起王二柱他娘说上回查了队长家菜窖——原来真心能发芽，也能被人掐了尖儿当菜卖。
大山叔。他伸手按住张大山的铁锹把，砸了章子，他们换个纸片子照样干。他转向刘会计，把这三年所有赎信积分的本子搬来。
刘会计愣了下，颠颠儿跑回队部，抱来三大摞账本。
杨靖蹲在炕边，就着马灯一页页翻。
王念慈凑过来，见他指腹在纸页上摩挲，有时停住，有时画个圈。平安屯的积分他突然开口，九成用来优先领粮，或者让娃替自家查。他翻到最后一页，没人换过布票、粮票，连火柴都没换过。
那又咋？张大山瓮声瓮气。
他们缺的不是规矩，是秤。杨靖把账本推给刘会计，自个儿查自个儿，就像自个儿称自个儿的斤两——准吗？他抬头看众人，眼里映着马灯的光，要是有人查出大案，换辆自行车，算不算过？
那咋行！张大山急了，自行车多金贵？
要是这案是真的，换车是奖励；要是假的，换车是赃物。杨靖用指甲盖敲了敲兑换条，问题不在换啥，在谁来审。他站起身，棉袄下摆扫得炕灰乱飞，不能是他们自个儿审，得找外屯的人。
次日清晨，交换角的老槐树上多了张红榜，被北风刮得哗啦哗啦响。
杨靖踩着高凳贴告示，王念慈扶着梯子，仰头看他写的《共信积分跨屯联审办法》：凡兑换三斤以上物资者，须经两屯评议员现场核实，原查证人回避
杨兄弟！底下传来喊叫声，是柳河屯的王二柱他爹，带着俩后生挤在人堆里，我们队长说说想请您去讲讲这法子！
杨靖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浆糊：成，咱这就去。他转头对王念慈笑，把那批功换粮条带上，咱烧了它。
柳河屯的晒谷场上，二十几张功换粮条堆成小堆。
杨靖划着火柴，火苗地窜起来，纸灰打着旋儿飞上天，像群黑蝴蝶。咱们的功，是查出来的真事，不是写出来的数字。他提高嗓门，以后要换东西，得让外屯的人来瞧，让大家伙儿来评——走暗道的，咱不认；走明路的，咱给你摆酒！
人群里有人喊：那要是查不出咋办？
查不出就扣分。杨靖指着新贴的联审流程，可扣的是公分，不是人心。
三日后，第一起联审案在老鹰沟和西洼屯间落了地。
老鹰沟的张大娘查出西洼屯老李家冒领救济粮，杨靖带着双河屯的评议员去查，掀开老李家的粮缸，底下果然压着半袋救济米。属实。评议员在联审书上盖了章，准兑三斤小米。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十里八乡。
当晚，赵文书裹着棉袍摸进杨靖家，棉袄兜里还揣着俩烤红薯：县里来口信了他咬了口红薯，烫得直吸气，说这法子有制衡，有温度，让周边屯子学着点。
杨靖站在交换角，新贴的联审公示被月光照得发白。
王念慈递给他杯热水，手背上还沾着缝补的线头：你说，这法子能长久不？
信字底下，不是利，是责。杨靖哈了口热气，看白雾在月光里散了，只要大伙儿都把心摆到明处，就能长久。
忽然，远处传来的算盘声，不是平安屯的方向——是西洼屯的夜校。
杨靖侧耳听，那声音一下接一下，像在拨拉什么，又像在数什么。
王念慈也听见了，她笑着指：老孙头昨儿说要教夜校的娃们打功过账，许是开始了。
北风卷着雪粒子刮过来，杨靖裹紧棉袄，望着西洼屯的方向。
算盘声忽远忽近，混着老槐树的沙沙响，倒像首没谱的曲子。
他知道，这曲子今晚要唱到三更天——明儿清晨，准保有人带着新的账本，来交换角找他说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