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霜还没化透,赵文书的灰棉袍就蹭着篱笆进来了。
他靴底沾着的冰碴子在青石板上刮出刺啦声,手里攥着的牛皮纸文件袋鼓得像块硬馍馍,边角都被手心焐出了汗渍。
杨兄弟!他哈着白气往灶屋钻,后脖颈的霜花落进衣领,冻得直缩脖子,县上的新经,热乎着呢。
杨靖正蹲在灶前给奶奶熬玉米粥,抬头见是他,拿火钳敲了敲锅沿:赵哥这架势,比送喜报的还急。王念慈端着笸箩从里屋出来,见是熟人,笑着往炕沿摆了碗热枣茶。
赵文书也不客套,往炕沿一坐就把文件拍在桌上。
牛皮纸窸窣响,露出红头标题《全县群众监督试点量化考评标准(试行)》,十二项指标用红笔圈得像串糖葫芦——账本整洁度要打分,群众发言积极性要计数,最扎眼的是每月至少查处三起问题那行,被他指甲掐出个月牙印。
上面要排名,还要评红旗单位他压低声音,喉结动了动,我来的路上过柳河屯,瞅见王二柱他爹在晒谷场教娃子背台词呢,说自发发言要排练得自然些。
正在院里劈柴的张大山听见声儿,斧头砸在树墩上,震得木屑乱飞。
他掀开门帘进来,棉帽耳子还晃着冰碴子:查贪还能定指标?
这跟过年分肉按人头切,切不够就往肉里掺土豆有啥区别?
刘会计正扒拉算盘核计冬粮,一听这话,算盘珠子摔了半桌:上个月咱屯就查出李队长私扣两袋麸子,这月要是没案可查,难道要咱们他猛地闭了嘴,手指头直哆嗦,这不是逼良为娼吗?
王念慈翻文件的手顿住了。
她指甲盖儿上还沾着蓝布染料——今早刚给队里的织补组裁完冬衣,此刻指尖正停在每月三起那行,指腹把纸都洇出个浅印:查得出查不出,哪能按月算?
上个月雪大,家家猫冬,连鸡都不往队里跑,上哪儿找问题?
杨靖没接话。
他蹲在灶前,火光照得脸忽明忽暗。
奶奶熬的玉米粥咕嘟冒泡,香气混着灶膛的柴烟漫上来,他却盯着文件上俩字发怔。
前儿刚在交换角看见李老三家小孙子趴在木牌前,用树枝在雪地上画字——那是跟着他爷爷学的,说要学会签字,以后查账能画押。
都别急。他突然站起来,把文件往桌上一摊,又从裤兜摸出李老三那张练习纸。
纸边被李老三哈气抹过胶水,皱得像片老菜叶,上面字歪歪扭扭,倒比文件上的宋体字精神:咱平安屯的经,是各户的锅碗瓢盆碰出来的,不是照本子抄的。
他们要考,咱就答自己的卷。
当晚,交换角的老槐树下支起了马灯。
杨靖让刘会计敲着铜盆喊人:轮值员都来!
不聊县上的题,聊咱自己的事儿!
马灯光里,他摆了三样东西:一袋掺沙的救济粮——是去年春荒时被轮值员截下的,沙粒在灯光下闪着贼光;一张旧账页——边角卷得像狗耳朵,上面张二柱工分28被红笔改成,是刘会计去年漏记的;还有李老三用炭条画的粮袋漏米图——粮袋破了个洞,米粒往下掉,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队长家的仓房。
县里要考咱们会不会查账、会不会发言。杨靖蹲在地上,指尖挨个点过三样东西,那咱们先考考自己——要是没,这三样东西现在在哪儿?
人群静得能听见雪化的声音。
张大山的烟袋锅子在地上敲得咚咚响,刘会计搓着账本子直咳嗽。
突然,老孙头地拍了下大腿,震得马灯晃了晃:头一样!他嗓门儿跟敲锣似的,这掺沙的粮,要没轮值员盯着,早被队长填猪圈了!
第二样!西洼屯来学经的小媳妇举了手,这账页要没人翻,刘会计能把工分错到过年!
俺家那口子到现在还念叨,说去年多领了十工分,心里跟揣了块热红薯似的!
李老三攥着炭条站起来,背驼得像张弓,声音却亮堂:第三样图?他指了指自己脑门,早被队长抢过去烧了!
现在俺孙子都会画这图,说要贴在队部墙上,让大伙儿都看着!
杨靖笑了,从怀里掏出三张白纸,上面用红漆写着平安自评三问一问,最近一月有没有人敢查干部?
二问,查出的问题有没有当场改?
三问,最穷的人有没有说话份?他把笔往李老三家小孙子手里一塞,是画圈,答画叉,全屯看着投!
投票那会儿,交换角的雪地上踩满了鞋印。
李老三家小孙子举着笔跑得欢,见着拄拐的就弯腰,见着抱娃的就踮脚:奶奶您说,有人敢查干部不?王二柱他娘把娃往胳肢窝一夹:咋不敢?
上回俺还跟着查了队长家的菜窖呢!
最后统计时,三张纸都被圈儿盖满了,像三朵大红花。
杨靖让王念慈把投票纸和李老三的练习纸一起塞进信封,信封上写着县考评组收,封口时他用了点力,把胶水抹得匀匀的:咱不跟他们比分数,咱比真心。
五日后,赵文书又摸黑来了。
他棉袍下摆沾着泥,进院时踩碎了块冰,声惊得院里的老母鸡扑棱棱飞。你们的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拆开的信封,考评组没打分,就写了句平安模式,另册归档他苦笑着搓手,可其他屯子
杨靖心里一下:咋了?
双河屯队长自己往粮库里多报了一袋苞米,让轮值员去查,说凑个数,别让咱屯扣分赵文书声音压得像蚊蝇,柳河屯更绝,王二柱他爹带着娃子排练自发发言,连抹眼泪的地儿都标好了。
杨靖没说话。
他转身往交换角走,马灯映着新贴的投票纸,字的圈儿被雪水浸得发涨,倒比刚贴时更圆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抬头望去,见一队人踩着残雪过来,领头的扛着个泥封的坛子,红布上写着老鹰沟共信土。
取点根,回去压坛底。领头的把坛子往交换角一放,泥封裂开条缝,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土——是老鹰沟队部前的老树根下挖的,带着股潮乎乎的土腥气。
杨靖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手里。
土块硬邦邦的,还沾着冰碴子,可手心慢慢暖了,冰碴子化了,土就软和了,像团刚和好的面。
杨兄弟!
突然,西洼屯老孙头的大嗓门儿从村外飘过来。
他跑得急,棉帽歪在脑袋上,围巾甩在背后,远远就能看见他挥着胳膊:不好了!
西洼屯
话音被风卷散了。
杨靖站起来,望着老孙头越来越近的身影,交换角的老槐树在风里晃了晃,新埋的共信土上,不知谁掉了粒玉米,在雪地里闪着金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