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了两片,正砸在杨靖后脖颈里。
他缩了缩脖子,抬头时正见赵文书踩着半尺厚的雪壳子冲过来,棉袍下摆甩得像面旗子,怀里的油纸包被捂得发烫,墨香混着热气直往雪地里钻。
“杨兄弟!”赵文书离着五步就刹不住脚,差点跟张大山撞个满怀,“县里昨儿夜里听说你们四个屯子搞‘三诺书’,文书科的老张头带着三个徒弟在油灯底下刻了半宿——三十个‘群众监督专用印模’!红漆木刻的,说是要发各屯‘统一认证’!”
张大山正蹲在石磨旁修犁铧,铁锤子“当啷”掉在地上。
他抹了把沾着铁锈的手,扯着嗓子就喊:“统一认证?合着咱们按的手印,往后得先过这木头章子的眼?”
刘会计正拿算盘拨拉交换角的物资账,一听这话“啪”地合上算盘:“这可不是小事儿!上个月西头老李家分粮,队里盖了公章他都要数三遍,更别说咱们这‘三诺书’——手印是人心焐热的,公章是冷木头刻的,能一样?”
杨靖没接话,伸手接过赵文书怀里的油纸包。
纸包还带着体温,打开时红漆木模“咔嗒”落在石桌上,映得他眼尾都红了。
他捏着印模翻来覆去看,指腹蹭过“松江县群众监督试点认证章”的刻痕——好家伙,连“试点”俩字都刻死了,底下连个留空的地方都没有,活像拿钉子钉死的规矩。
“念慈。”他突然扭头问王念慈,“要是李老三签‘三诺书’,他认得这章子吗?”
王念慈正帮着整理新收的山货,闻言直起腰。
她指尖还沾着松脂,在雪地里凝成半透明的琥珀:“李老三?上回教他认自己名字,他把‘李’字写成三条腿的狗。您说这巴掌大的章子,他能分得清是官印还是灶王爷的符?”
杨靖忽然笑了,把印模轻轻推回油纸包。
木模碰着石桌发出“笃”的一声,像块石头砸进冰面:“咱们的信,是手印焐热的。要是换了公章……”他敲了敲自己心口,“这儿该凉了。”
当晚的交换角比腊月里的热炕头还热闹。
刘会计扯着嗓子喊轮值员开会,二十来号人挤在老槐树下,呼出的白气把树杈都裹成了雾凇。
杨靖搬来长条凳,把红漆印模和一叠“三诺书”往中间一摆——最上面那本还留着赵德海按歪的“赵”字,墨晕像朵开败的梅花。
“今儿就问大伙儿一句。”杨靖搓了搓冻红的手,“咱们是接着按手印,还是用这木头章子?”
“手印!”“手印!”话音没落,张大山的大嗓门先炸了,“上回我家二小子偷摘队里的倭瓜,按了手印跪了半宿,比我拿笤帚疙瘩抽管用!这章子?”他拎起印模晃了晃,“木头片子,能镇住人心?”
“话不能这么说。”老孙头吧嗒着烟袋锅子凑过来,烟油子在雪地上洇出个黑圈,“官家的章子也不是坏东西,就是……”他指节敲了敲自己脑门,“咱们的规矩是长在泥里的,章子是刻在木头上的,泥里的根扎不深,木头的印能管几天?”
七嘴八舌的声音里,杨靖瞥见王念慈站在灯影里笑。
她手里攥着本《共信百问》,封皮上的牛头标记被火光映得发亮——那是柳河屯的二愣子昨天硬要添的,说“牛能拉犁,也能拉规矩”。
“老孙头说得对。”杨靖等声浪弱了些,才举起印模,“这章子咱们不拒,但也不惯。”他摸出钢笔,在印模背面唰唰写了行小字:“此印仅作备案,不代民信。”墨迹在冷风中快速凝结,像道护身符,“往后各屯要是想用,得先过评议员大会——三分之二同意,按手印记下来,再在章子旁边写清楚干啥用的、谁看着的。”
满场静了片刻,突然爆起一片叫好。
张大山拍着大腿笑:“好你个杨靖,这是给公章套了笼头!”
“不是套笼头。”杨靖眨眨眼,“是拴根绳——牵着走,别牵着跑。”
赵文书是在次日晌午接的印模。
他捧着油纸包站在雪地里,看杨靖递来的《群众授权使用说明》,嘴角直抽抽:“你们这……比县上的文件还啰嗦。”
“赵哥你说,咱们屯子的规矩,是写在纸上的管用,还是长在人心里的管用?”杨靖哈着白气搓手,“您把这说明带回去,要是县上觉得行,就按这个来;要是觉得不行……”他指了指远处正在扫雪的李老三,“您去问问他,他认章子还是认手印。”
赵文书低头看说明,最底下歪歪扭扭盖着七个红手印——都是平安屯的评议员,包括昨天摔了一跤的小铁柱。
他突然笑了,把油纸包往怀里拢了拢:“得,我这就回县里,保准把你们这‘土规矩’原样儿呈上去。”
五日后的清晨,刘会计举着张批文冲进交换角,棉帽子都跑飞了:“批了!批了!县上同意印模只作‘备案辅助’,不强制!”
杨靖正和王念慈往红黑榜上贴新告示。
告示纸是王念慈用旧报纸裁的,标题写着《共信三权分立》,字是杨靖拿炭条写的,歪歪扭扭却有力:“一权在民(手印),二权在评(红黑榜),三权在案(县印)。”
“官家要的是形,咱们守的是根。”杨靖把最后一个“根”字描粗,转头对王念慈笑,“你瞧,这印模现在倒成了咱们的‘证人’。”
王念慈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你呀,总把算盘珠子拨弄到人心上。”
系统提示就在这时浮现在眼前。
杨靖扫了眼“民间契约获得官方有限承认,解锁‘双轨认证’功能”的字样,没往心里去——他的注意力全在刘会计怀里的小布包上。
那是刚抽中的“红印泥”,泥色艳得像团火。
“老刘,收好了。”他把印泥递给刘会计,“等哪天他们自己来问‘这章子咋用’,你就把这泥往桌上一摆——咱们的规矩,得他们自己来学。”
月光爬上老槐树时,铁皮文件箱在雪地里泛着冷光,像口没盖严的井。
杨靖蹲在箱边翻账本,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雪地里一个瘦小的影子正跌跌撞撞往交换角跑,怀里揣着个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那是……老鹰沟的铁柱?”王念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大半夜的,他跑这么急干啥?”
杨靖没说话,盯着那影子越来越近。
借着月光,他看见铁柱脸上挂着泪,布包上沾着草屑——像是从哪块荒地里一路滚过来的。
雪还在下,老槐树上的红榜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杨靖摸了摸怀里的算盘,突然想起前儿个张大山说的话:“春荒快到了,老鹰沟的存粮……”
铁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裹着雪粒撞进交换角的灯影里。
他怀里的布包“啪”地落在石桌上,露出半张泛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按满了红手印,最上面三个字被冻得发硬:“断粮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