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的布包砸在石桌上时，杨靖后槽牙都跟着颤了颤。
他蹲在油灯下，就着跳动的火光看清那三个字——断粮帖，墨迹被雪水洇开，像团化不开的愁云。
铁柱冻得发紫的手指还攥着布角，指节上沾着草屑，杨靖凑近了闻，有股子霉味混着土腥气，怕是在雪地里滚了半里地才捂热乎的。
靖哥铁柱抽着鼻子，睫毛上挂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俺爷说，再撑三天，沟里小栓子就得饿迷糊。
粮站说没公社批条不给粮，可咱老鹰沟就七户人家，哪凑得出那劳什子他说着突然跪下来，膝盖砸在结霜的青石板上，求您了，哪怕借半袋苞米碴子，俺们拿开春的山货抵！
王念慈地一声蹲下去扶他，棉袄袖子扫过铁柱冻硬的裤管，小同志快起来，这大冷天的她转头时眼眶都红了，发梢沾着雪粒，靖子，你看这孩子
杨靖没接话，拇指摩挲着算盘珠子。
前儿张大山蹲在队部烤火盆时说的话突然在耳边炸响：老鹰沟那地儿，山高雪厚，存粮本就比咱少三成。
春荒？
我看是春刀，专往穷处割。他盯着断粮帖上歪歪扭扭的红手印，最小的那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估摸着是哪个小娃娃按的——许是被大人攥着手指，哆哆嗦嗦印上去的。
这咋办？刘会计急得直搓手，棉袍前襟沾了两大块面疙瘩，也不知是今早揉馒头时蹭的，赎信积分能换粮，可系统里明明白白写着只限平安屯！
跨屯兑粮这、这算违规不？
张大山地一拍桌子，震得油灯晃了晃，管不了！
救一个屯，救得了一县？
去年西洼屯也来借粮，咱给了，今年双河屯又来，下回是不是得把队部粮仓拆了当粥棚？他嗓门大，吐沫星子喷在铁柱脸上，吓得孩子直往后缩。
王念慈突然转身往屋里跑，棉鞋踩得积雪咯吱响。
再回来时怀里抱着半袋玉米面，袋口还沾着蓝布线头——是服装厂裁剩下的边角料缝的。孩子们不能饿死。她把粮袋往桌上一放，玉米面漏出几缕，这是厂子里留的最后半袋，先给小栓子垫垫
杨靖突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背。
王念慈的手冰得像块铁，他想起昨儿后半夜她在灯下改衣裳，说要给五保户张奶奶加层棉絮。念慈，半袋不够。他声音放软，指尖轻轻蹭过她冻红的指节，得想个长远法子。
刘会计还在翻系统面板，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按积分规则，跨屯救助得走，可咱连西洼屯的积分本都没碰过
李老三的老三算法，能不能算出谁最该先吃杨靖突然开口。
刘会计一愣：能！
按缺粮天数家中劳力已有积分加权上个月分救济粮用过，说是能算出最危急的三户。
杨靖眼睛亮了。
他想起上个月暴雨冲垮晒谷场，李老三蹲在屋檐下拿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算谁该先领防潮粮——那老头总说粮要喂人，不是喂公平，倒比系统面板上的死规矩活泛。
开铁箱。他抄起桌上的铜钥匙，调三屯赎信积分总账。
铁皮文件箱一声打开时，王念慈打了个寒颤。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个布包，分别绣着平安屯、老鹰沟、西洼屯的标记——这是他前儿个刚和刘会计捣鼓的跨屯信用档案，原本想着开春做物资交换用，没想到这么快派上用场。
油灯芯爆了个花。
杨靖翻着老鹰沟的积分本，火光照得他眉骨发亮：铁柱他爷上个月帮咱修了五把犁，记了三十分；小栓子他娘织了二十双棉袜，换了五十分他拿炭条在纸上划拉，最危急的三户，缺粮都超过七天，积分都超八十分——符合优先领粮标准。
刘会计凑过来看，老花镜反着光：这加权算下来，确实比咱屯里的王二愣子还急
写《跨屯放粮申请》。杨靖把算盘往桌上一扣，平安屯共信会申请以积分兑粮三袋，用于紧急救助，愿承担连带责任。
你拿啥担？张大山梗着脖子，粮站不认咱们的账！
杨靖突然笑了，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
前儿系统抽奖抽中的永久牌自行车票还带着体温，票角压着他的牙印——昨儿怕弄丢，他半夜咬着布包睡的。不找粮站——找供销社。他把车票拍在桌上，主任不是总念叨缺自行车票？
拿这个押着，换三袋玉米。
王念慈眼睛亮了：我拿服装厂三个月利润作保！
胡闹！刘会计扶着桌子站起来，那是咱屯里的活命钱
老刘，杨靖按住他的肩膀，你记不记得上个月张奶奶说，她这辈子没穿过新棉袄？他指了指窗外，雪地里有串小脚印，小栓子才七岁，他这辈子不该没吃过饱饭。
第二天天没亮，杨靖就蹬着借来的二八大杠，载着刘会计往县城颠。
风像刀子似的刮脸，他把自行车票揣在贴胸的口袋里，能摸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和系统面板上跨屯任务开启的提示音一个节奏。
供销社主任的办公室飘着茉莉花茶味。
杨靖把申请往桌上一摊，积分本翻到老鹰沟那页：您要票，我押；要人，我担；要信——他侧身让开，王念慈抱着账本从门后转出来，她拿服装厂三个月利润作保，您查查，上个月刚给县百货公司送了二百件棉大衣。
主任盯着自行车票看了足有半柱香时间。
杨靖能看见他喉结动了动——那是他前儿个来换火柴时观察到的，主任每次心动都这样。
下不为例。主任终于开口，钢笔尖在申请上划了道粗线，三袋玉米，月底前拿票赎。
粮袋运回那天，交换角的老槐树上挂了三盏红灯笼。
杨靖踩着高凳贴告示，王念慈在底下扶着梯子：《跨屯积分通兑新规》：凡遇断粮，经两屯评议员核实，可启用通兑
张大山蹲在石桌旁剥玉米，突然哼了声：你这小子，把系统玩成算盘了。可杨靖看见他往粮袋里多塞了把玉米，偷偷用袖口抹了抹眼角。
深夜，杨靖和王念慈坐在交换角的石凳上。
雪停了，月光把粮袋照得像堆金元宝。
远处山坳里有盏油灯亮起来，豆大的光在风雪里晃，像颗不肯睡去的星。
路修到别人家门口，才算真修通。杨靖搓了搓手，把王念慈的手揣进自己袖筒里。
系统面板突然弹出提示：跨屯共信体系建立，解锁互助共同体，他没看，盯着那盏灯，明儿个，该去老鹰沟看看了。
王念慈靠在他肩上，呼出的白气在月光里散成雾：小栓子该能喝上热粥了。
山风卷着雪粒子扑过来，吹得红榜响。
杨靖望着通往老鹰沟的山路，那里的雪地上已经有了浅浅的脚印——许是铁柱连夜赶回去报信，踩出来的。
老鹰沟三户领粮那夜，风雪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