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平安屯的狗突然炸了窝。
杨靖正蹲在灶前给奶奶熬玉米糊糊,院里大黄狗的吠声像炸豆子似的噼啪响,连灶膛里的火苗都跟着抖了抖。
他掀开门帘往外看,就见村头那棵老榆树下,一辆灰突突的吉普正往雪堆里陷——许是昨夜化了层薄冰,车轮子碾过冰壳子直打滑,溅起的泥雪糊了前挡风玻璃半片,活像个花脸的老醉汉。
靖子!张大山的大嗓门从村口滚过来,县供销社的人!
说是查账的!
杨靖手一抖,玉米糊糊差点泼在棉裤上。
他把瓦罐往灶台边一搁,抄起搭在椅背上的蓝布衫就往外跑。
还没到村口,就闻见股呛人的汽油味,混着雪水结冰的冷冽。
三个穿灰制服的男人正从吉普上往下跳,最前头那个五十来岁,脸板得跟冻硬的苞米饼子似的,公文包在手里甩得啪啪响。
杨靖?那人上下打量他,鼻尖冻得通红,我是县供销社稽查组周立国。
接群众举报,你屯用换粮,扰乱统销统购政策。啪地翻开公文,露出里面盖红章的纸,现在要查封你们的账本,彻查三个月流水。
杨靖的后槽牙轻轻咬了咬。
前儿个刘会计才说最近换粮的频次多了,他还琢磨着是不是该跟队里商量着减减——敢情是有人把这事捅到县里去了。
他余光扫过人群里的刘会计,那老会计正攥着烟袋锅子,手背上的青筋直跳,脸色白得跟刚下的雪;再看张大山,这大老粗已经抄起墙角的扁担,喉结动了动,眼看要吼你算哪根葱。
张叔。杨靖往前一步,挡住张大山的扁担尖,手在他胳膊上轻轻一按。
张大山的肌肉绷得像铁,过了两秒才一声,把扁担往雪堆里一插,溅起的雪沫子落了他半裤腿。
周组长要查账,我们配合。杨靖笑,笑得像刚晒过的新棉花,但咱屯的账,得让屯里人看着查。
周立国的眉毛挑成个倒八字:你们的账?
我们见都没见过,怎么看?
杨靖没接话,转身抄起墙根的铜锣。哐——一声脆响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他扯开嗓子喊:活账本,到交换角集合!
人群里起了阵小骚动。
李小柱正蹲在石磨旁啃冻柿子,冻得通红的手一哆嗦,柿子地砸在雪地上;妇女队长王秀芬刚给娃系完围脖,听见动静把娃往邻居怀里一塞,围裙带子都没系就跑;老鹰沟的老猎户摸了摸怀里的竹牌,拄着猎枪就往高台上走——那竹牌还是杨靖上个月刻的,信口可凭四个红字被雪水浸得发亮。
周立国的手下已经支起了折叠桌,正往桌上铺白纸。
杨靖却往高台上一站,冲三个活账本招招手:今儿查账,不看纸,听口述。
三位,从三月一号起,逐日背出本屯积分收支。
周立国冷笑,公文包拍在桌上震得墨水瓶晃,背得出来我把这本工分册吃了。
李小柱第一个爬上高台。
这十六岁的少年昨晚还在杨靖家油灯下背账,此刻鼻尖挂着清鼻涕,却把胸脯挺得跟小公鸡似的。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清亮得能穿破雪雾:三月一号,平安屯春荒放粮,杨靖带五人去后山挖野葱,超额三十斤,加五十分;王念慈教妇女织毛袜,换得供销社旧毛线五斤,加三十分
周立国的手指在调查表上快速划拉,原本板着的脸慢慢松了。
当李小柱说到四月初七,张大山替赵二柱代岗挑水,被刘会计记口头警告一次,扣十分时,他猛地抬头——调查表上确实记着那天张大山替岗的事,连口头警告四个字都分毫不差。
第二位是王秀芬。
这妇女队长平时说话带刺儿,此刻却把账背得比纺车转得还顺溜:双河屯四月十五,用积分换火柴二十盒、肥皂五块,由李小柱代记;四月十八,李寡妇家娃生病,杨靖用积分换得止咳药,扣十分周立国的手下翻着从双河屯调来的记录,越听越直瞪眼,最后偷偷捅了捅周立国的胳膊:组长,这跟咱档案科的存根一模一样。
老猎户最后上高台。
他摸出烟袋锅子敲了敲,声音像老榆木疙瘩敲在石头上:老鹰沟五月初三,李三懒床没出工,扣五分;五月初五,李三救了队里晒的苞米垛,加三分周立国的公文包里还装着老鹰沟的投诉信,说有户人家平白无故扣工分,此刻听着老猎户的复述,他喉结动了动,把信又塞回包里。
三轮背完,高台下的村民早围得密不透风。
张大山蹲在雪堆上,原本攥着扁担的手松了,掏出旱烟锅子猛吸;刘会计的白脸慢慢泛了红,手指把烟袋杆搓得发亮;王念慈站在杨靖身侧,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星子。
周立国的额角冒了细汗。
他扯了扯领口的风纪扣,突然问李小柱:你个半大孩子,背这么多,图个啥?
李小柱没答话,伸手摸了摸胸前的竹牌。
那竹牌被他焐得暖乎乎的,红漆字有点褪了,却还能看清信口可凭。
他挺了挺瘦巴巴的胸脯,声音比刚才还响:图个——大伙信我!
高台下突然爆起一阵哄笑。
张大山把旱烟锅子往鞋底一磕:这娃说得对!
咱屯的账,就靠这三张嘴记着,比纸结实!王秀芬揪了揪李小柱的耳朵:傻小子,还图个月底能领杨靖给的红糖呢!老猎户摸出块烤红薯塞给李小柱:趁热吃,背了半晌,饿坏了吧?
周立国望着这闹哄哄的场面,半天没说话。
他手下凑过来小声嘀咕:组长,要不
收队。周立国突然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雪,情况我们摸清了。他把公文包往杨靖手里一塞,里面是情况说明,盖了章的。
杨靖没拆,直接把公文包挂在交换角的高台上。
那包上还沾着吉普的泥点,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当晚,杨靖家的油灯芯结了朵小灯花。
王念慈拨了拨灯芯,望着窗外的公文包影子:他们终于看见了,不是我们在搞歪门邪道
不是他们看见了。杨靖往灶里添了把柴火,火星子炸响,活账本的声音,太大了。
窗外,雪地里一行脚印正往双河屯延伸。
那脚印歪歪扭扭的,像支没写完的账。
第二日清晨,杨靖去河边挑水,远远听见田埂上有童声在唱:竹牌刻字红,信口可凭中他没听清后面的词,只看见几个双河屯的娃娃追着麻雀跑,小脸红得像冻柿子。
春耕还没起,可那歌声里,好像已经飘着新翻的泥土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