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鹰沟三户领粮那夜，风雪未歇。
交换角老槐树下的红灯笼被风刮得直晃，灯影里突然晃出个缩成球的身影——裹着破羊皮袄的少年正蹲在雪堆旁啃冻土豆，咬得牙帮子咯咯响，哈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层霜。
小崽子，大冷天蹲这儿作甚？刘会计抱着个铜手炉出来添煤，瞥见那身影吓了一跳，拿炉钩子敲了敲青石台阶，要饭去前院，这是存粮的地儿！
少年猛抬头，冻得通红的鼻尖挂着冰碴子：刘叔，我不讨粮。他扯了扯羊皮袄前襟，露出里头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我来当活账本
活账本？刘会计的手炉差点掉地上，你当自个儿是算盘精转世？
少年咽了口冻土豆渣子，喉结动得像吞了块冰：我姓李，西洼屯李老三的独子李小柱。
打小帮我爹记账，《工分册》翻三遍就能背，夜里算工分从没出过错。他突然跪直了腿，膝盖压得雪壳子咔嚓响，你们的赎信积分我全记着，不信我背给你听。
话音未落，院门口传来一声。
杨靖端着陶碗从灶房出来，热粥的香气裹着白汽扑散在风里：小柱，先喝口热的。他蹲下身，把碗递过去时故意用掌心焐了焐碗沿——前世送外卖时学的本事，知道冻僵的人喝太烫的容易激着。
李小柱盯着碗里浮着的玉米粒，喉结滚动了三回才接过去。
他捧碗的手直抖，喝第一口时烫得直吸气，可到底舍不得放下，喝到见底了才抹了把嘴：平安屯王大娘家上回借粮用了十八积分，老鹰沟铁柱替张奶奶挑水攒了十二分，西洼屯赵二婶拿两斤山核桃换了五积分他越说越快，像竹筒倒豆子，连老孙头上周替人代岗偷懒，被扣的两分都在这儿！
哎哎哎！王念慈抱着账本从屋里冲出来，发梢还沾着灶灰——她刚在帮刘会计核账，听见动静连围巾都没围，小靖你听，他说的和铁箱里的分毫不差！她翻到最新一页，手指点着墨迹未干的记录，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星子，铁柱那十二分是我亲手记的，他怎么
神了？
还是装神？张大山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抱着杆烟袋锅子直咂嘴，烟丝在风雪里明灭，该不会是偷翻了咱们的账本？
杨靖没接话，他望着李小柱冻得发紫的指尖——那指甲缝里还嵌着黑黢黢的泥，是常年握笔杆磨的。不是神，是穷出来的本事。他伸手替少年理了理歪到耳朵根的羊皮领子，我前世送外卖时记地址，也是这么练出来的——记不住，客人投诉扣钱，就得饿肚子。
李小柱猛地抬头，眼睛里的雪光晃了杨靖一下。
这小子，原来和自己一般心思。
次日清晨，交换角的石桌蒙着层薄雪，杨靖拿袖子擦了擦，把三屯的评议员都召了来。
李小柱站在中间，鼻尖还挂着昨夜的冰碴子，却腰板挺得笔直：老鹰沟三户领粮，铁柱家借粮用了二十积分，是因他家上个月替平安屯伐了半车柴火；张婶家十五积分，是她给双河屯补了十件棉衣
双河屯的老周头翻着自家账本，手指头抖得点不准数字，我记着张婶补棉衣是九件啊？
第九件袖口开线，张婶连夜重补了。李小柱立刻接话，您账本第三页右下角，有个铅笔点的小点儿，那是您记漏的。
老周头翻开本子一瞧，倒抽口凉气：嘿！还真有个点！
石桌旁炸开一片嗡嗡声。
张大山把烟袋锅往桌上一磕：行啊小子，比我家那破算盘还准！他转头冲杨靖乐，你这主意倒新鲜，活账本？
不是主意，是法子。杨靖把火盆往中间挪了挪，火星子噼啪溅在雪地上，从今起，每屯推一名活账本，每月轮换。
负责背录本屯共信三权数据，大会当场对账。
刘会计扶了扶眼镜，眉头拧成个结：光靠脑子记，万一记岔了？
正因靠脑子，才不敢乱记。杨靖指了指围过来的村民，谁敢当着全屯老少爷们儿胡说？
上回老孙头偷奸耍滑被扣两分，现在见着我都绕着走——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比铁箱管用。
张大山摸着下巴直点头，突然一拍大腿：西洼屯就推举小柱！
这小子记东西跟刻在脑子里似的！
我们双河屯选识字的王淑芬！妇女队长挤进来，她能背《毛选》前三章，记这点儿数不在话下！
老鹰沟的老猎户搓着粗糙的手：咱屯凑了个会打算盘的，虽说是个半大丫头，可拨珠子比我这把老骨头还利索！
杨靖笑着从怀里掏出三枚竹牌——是昨夜和王念慈在油灯下刻的，竹青上用红漆写着信口可凭四个小字。
他递给李小柱一枚，又给了妇女队长和老猎户各一枚：你们的嘴，就是活章。
当晚，雪停了。
交换角的高台上点起三盏油灯，李小柱站在中间，裹着王念慈硬塞给他的厚围巾，声音清亮得像敲铜盆：平安屯十一月红榜：杨靖超额砍柴二十担，加五十分；王念慈教妇女做棉衣，加三十分黑榜：赵四偷摘队里倭瓜，扣二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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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村民。
张大山原本蹲在墙角抽烟，听着听着直起了腰；王大娘家的小闺女原本揪着娘的衣角打盹，听见自己名字上了红榜，眼睛瞪得溜圆；连最不爱凑热闹的张奶奶都柱着拐棍来了，摸了摸竹牌上的字，抹着泪说：咱屯，总算有本透亮账了。
散会后，王念慈裹紧大衣，跟着杨靖往家走。
月光把雪地照得发白，竹牌挂在屋檐下，影子像三把小钥匙。万一有人收买活账本她小声问，小柱才十六岁
杨靖望着竹牌影子，呼出的白气在月光里散成雾：收买一个容易，收买三个难；骗过一时容易，骗过每月轮换难。他顿了顿，又笑，再说了——他指了指远处西洼屯方向，李小柱的身影还在雪地里蹦跶，穷人家的孩子，最知道信比命金贵。
系统提示突然在眼前浮现，淡蓝色的光映得雪粒子发暖：民间记忆体系建立，解锁口述审计功能。杨靖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把提示收进系统空间。
他转头对刘会计喊：明儿个去供销社，多买些红糖。
下月轮换时，给活账本们补补身子！
刘会计应了声，搓着手上了路。
王念慈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往村口望：你听
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夹杂着车轮碾过雪地的声。
杨靖竖起耳朵——那声音不像马车，倒像汽车？
他望着村口被雪覆盖的小路，月光下的雪地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浅浅的车辙印，像条歪歪扭扭的线，直往平安屯扎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