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靖刚翻过土坡,晨露便顺着草叶滚进他胶鞋缝里,凉丝丝的。
正想弯腰拽把狗尾巴草擦脚,忽听得沟边传来脆生生的唱和——红榜名字亮堂堂,黑榜写你三天唱,不偷懒、不藏粮,积分本上不划杠!
他脚步一顿,顺着声音望过去。
六个扎羊角辫、戴瓜皮帽的半大孩子正蹲在青石板上,脱了鞋的光脚丫子拍得石板响,其中扎红头绳的小丫头还举着根狗尾巴草当话筒,唱得脖子上的汗珠子都亮晶晶的。
谁教的?杨靖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翘起的发顶。
系统面板在他意识里闪过一行字:【基层认同度+15】,这数值比上周给五保户王奶奶挑水还高,烫得他心口直颤。
西洼屯的李婶子!小胖子吸了吸鼻涕,掰着手指头数,她说唱熟了能去供销社换半斤水果糖!另个扎麻花辫的姑娘赶紧补充:李婶子还说,杨哥定的规矩比老辈传的《劝农谣》好记!
杨靖喉结动了动。
上辈子送外卖时,他总觉得是电脑里冷冰冰的表格;可这会儿听着童声里蹦出的积分本不划杠,突然就想起奶奶临终前攥着他手说的咱庄稼人信口传的理——原来他费尽心机搞的共信谣,真成了比纸墨更热乎的契约。
那你们可唱准了?他故意板起脸,要是把不藏粮不吃饭,杨哥可要罚你们去晒谷场背三遍《工分册》。
才不会!小丫头把狗尾巴草往他手里一塞,李婶子教的时候,让我们把词儿写在瓦片上,晒得干干的!她指了指沟边石缝里立着的几片碎瓦,青灰色的陶片上歪歪扭扭刻着黑榜写你三天唱,被晨露一润,倒像用墨笔新描的。
杨靖摸着那片瓦,指腹蹭到瓦沿的毛刺。
系统商城兑换的彩色粉笔还在他兜里硌着,突然就想起五日前在晒谷场画的那面墙——粉笔画的小丫头举着竹牌,现在看来倒像给这些碎瓦打的样儿。
等他踩着露水回屯时,晒谷场的大槐树下已经支起张红漆木桌。
刘会计正拿鸡毛掸子扫桌子,见他过来,手里的本子地拍在桌上:杨靖你看!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歌谣教员名册》,七个屯名后面跟着歪歪扭扭的名字,有西洼屯的王秀芬、北沟的赵铁蛋,甚至还有七十岁的孙老倔头。
刘会计的手指戳在孙老倔头三个字上,指甲盖都泛了白:这老东西去年还骂你瞎折腾,今儿倒要当教员?
万一他把轮值不空岗轮值能偷粮,咱们这半年的心血不就喂狗了?
杨靖把蓝布衫往树杈上一搭,从怀里摸出个用牛皮纸包着的本子。
硬壳封皮压得方方正正,是他用500积分从系统商城换的活页笔记本——这玩意儿在后世再普通不过,可在1962年的屯子里,比供销社的的确良还金贵。
刘叔你看。子,第一页工工整整抄着《共信谣·基础篇》,往后教员编新词,先写在这本子上,你我合审;审完让夜校的孩子们集体背,背不下来的词儿不传。他指了指第二页的表格,再记上传播次数、出错率,错一句就扣教员的积分——您说,谁还敢乱改?
刘会计的眉毛慢慢松开,手指抚过硬壳封皮:这本子比我那账本还经造。他忽然抬头,可要是有人不识字,光凭嘴传?
那就让识字的孩子当小监工杨靖笑着指了指跑过晒谷场的小丫头们,您没瞧见?
昨儿二柱他妹蹲在墙根,拿树枝在地上画俩字,说是要教她娘认。
当晚的夜校灯火比往常亮了三倍。
王念慈把教室后面的破课桌拼起来当讲台,举着根细竹竿当教鞭,发梢沾着粉笔灰:跟我念——月上柳梢头,岗哨不能走,谁若打瞌睡,全村唱他丑!
张大山蹲在教室最后排,啃着玉米饼子直翻白眼: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有那工夫不如多查两遍岗。可当李小柱晃着大脑袋,奶声奶气唱出查岗不护短,亲爹犯错也上榜时,他手里的玉米饼地掉在地上。
这小子把我上月漏记张老三偷懒的事儿都编进去了?张大山弯腰捡饼,耳尖红得跟灶膛里的火炭似的,倒比我在队部吼十遍大公无私管用。
三日后,积分学堂的木牌子挂在了晒谷场东头。
杨靖用彩色粉笔在土墙上画了只大喇叭,喇叭口里喷出一行字:今日学唱《申领谣》。
王念慈抱着个破手风琴(还是杨靖用300积分从系统换的),边拉边唱:先登记,再核对,三日公示无反对,领粮领布不排队!
赵寡妇蹲在墙根搓麻绳,原本皱成核桃的脸竟舒展开了:这调儿比我娘家的《碾米谣》好记!她抖了抖手里的麻绳,明儿我去领盐,照着这词儿背,看那老周头还敢说我没登记不?
深夜,杨靖在油灯下翻着各屯报来的《歌谣传播表》。
西洼屯写着《查岗谣》会唱人数27,北沟写着《申领谣》出错率0,连最偏远的南山屯都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对勾——系统面板上的【基层认同度】已经飙到89,离万元户等级只差最后11点。
窗外忽然传来瓦片碎裂的轻响。
杨靖手按在桌下的微型录音机上(这是他用800积分换的防篡改录音器,藏在装盐的陶罐里),就见张大山猫着腰翻进院来,身上还沾着草屑:杨靖!
西洼屯有人使坏!
咋了?杨靖倒了碗凉水推过去。
张大山灌了半碗水,喉咙里发出声:王二赖子他媳妇把编成报私仇谁跟我家有仇,就往黑榜写。
刚才我去西洼,听见俩老娘们蹲在井边唱呢!
杨靖从陶罐里摸出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里面立刻传出尖细的女声:黑榜黑,黑榜脏,专给仇人写坏章——
您听,这是前天王二赖子媳妇在教员会上背的词儿。杨靖又按下另一个键,传出王念慈的声音:正确版本是黑榜黑,黑榜亮,错了就要众人讲他把录音机往桌上一放,明儿您带俩识字的去西洼,让孩子们当众唱正确版本。
再把这录音放给大伙儿听——您说,是她的歪词儿传得快,还是孩子们的正调儿传得快?
张大山盯着录音机,突然咧嘴笑出一口白牙:你小子,早把钉子埋到各屯教员堆里了?
哪能不防着?杨靖也笑,咱这制度是庄稼苗,得防着虫蛀。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棂时,张大山翻墙走了。
杨靖吹灭油灯,躺到炕上,听见山风卷着若有若无的歌谣飘进来——是哪个屯的孩子在夜巡,唱着新编的《护苗谣》:春苗青,春苗嫩,夜里要防田鼠啃,谁要偷懒不巡埂,明儿黑榜等你认!
他闭眼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等春末县里来检查,怕不是要被这满屯的歌谣吓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