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风裹着新麦的甜香钻进平安屯时，杨靖正蹲在晒谷场边教几个半大孩子打快板。
竹板在他指缝间翻飞，声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直飞——这是给新曲《查账谣》配的节奏，他正琢磨着怎么让算盘响，笔尖亮那两句更有劲儿。
杨靖！刘会计的破胶鞋踩着土道跑过来，裤腿沾着草籽，县里来人了！
俩穿蓝布衫的，直奔夜校那面土墙去了！
杨靖手底下的竹板掉在地上。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瞥见墙根下王念慈正带着小丫头们用粉笔描《换粮歌》，字写得歪歪扭扭却精神十足。慌啥？他弯腰捡起竹板，顺手把沾了泥的袖口往裤腿上蹭了蹭，您先去，我随后就到。
等杨靖晃悠到夜校时，那俩工作组员正背着手站在土墙前。
高个的推了推眼镜，手指戳向红黑榜上名字亮那句，声音像绷直的麻绳：这是谁编的？
搞个人攻击？
刘会计的喉结上下滚动，手里的搪瓷缸子捏得发白：那啥这是孩子们
同志喝口水？杨靖从怀里摸出个粗瓷碗，碗底还沉着片薄荷叶——早上特意让王念慈从井里拔的凉水，这会儿摸着还渗人。
他把碗往两人中间一递，这是咱屯的守粮歌，昨儿还靠它揪出偷藏集体麦种的耗子窝呢。
高个没接水，反而眯眼凑近土墙：偷麦种？咋个揪法？
李柱子家小子夜里往草垛塞麦种，被巡夜的二蛋听见了。杨靖掰着手指头数，二蛋记不得麦种数量，可记着《换粮歌》里粮入仓，数清账，少粒都要榜上亮——这不，今儿早上黑榜一贴，李柱子他媳妇背着麦种就来认错了。
矮个的突然插话：口说无凭，我们要当场考问。他冲墙角几个玩石子的孩子招招手，小丫头，过来背背这墙上学的歌。
被点到的是李妞，扎着俩羊角辫，正蹲在地上画蚂蚁。
她揉了揉眼睛，吸了吸鼻涕，脆生生开了口：黑榜三天唱，全家脸无光，改了才消榜，再犯重上榜！
高个和矮个对视一眼，从帆布包里抽出本油印的《集体财产保护条例》。
杨靖瞥见封皮上松江县革委会几个字，心下了然——李妞背的，可不正是条例里三日内公示、整改后销榜那几条？
这这是巧合？矮个翻着条例，声音弱了半截。
巧啥？赵文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杨靖回头，见他正扶着自行车把，车筐里还塞着半袋玉米——不知又跑了哪个屯。上月县办内参登了平安屯口述共审的经验，说用歌谣记条例，比念文件管用十倍他拍了拍车筐，您二位没看内参？
高个的脸腾地红了，把条例往怀里一揣：我们我们就是来了解情况。
等工作组蹬着自行车扬尘而去，刘会计抹了把额头的汗：我的娘，刚才我这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杨靖蹲下来捡地上的粉笔头，指尖沾了白灰：他们走了，可歌不能乱唱的念头种下了。他把粉笔往墙根一磕，得给歌谣扎上根——扎在理上，扎在大伙儿心里。
当晚，夜校的油灯亮到后半夜。
杨靖在黑板上写新曲名，粉笔响：《干部谣》——队长签字要三想，一想公家粮，二想大伙忙，三想榜上名；《查账谣》——算盘响，笔尖亮，一笔不对全村唱；《公平谣》——不分亲和故，只认账和谱
王念慈捧着笔记本记歌词，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划：《干部谣》得配个快板，让张大山演队长试试？
张大山刚灌了口苞米糊糊，差点喷出来，我演队长？
就演你上次想给亲戚多记工分那回。杨靖憋着笑，让孩子们围着你唱《公平谣》，看你还敢不敢犯浑。
三日后的晒谷场热闹得像过年。
王念慈用红布搭了个戏台，孩子们举着竹板当道具。
张大山套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站在中间搓手：咱可说好了，就演这一回啊！
队长！小栓子扯着他衣角，我二舅说他今天挑了二十担粪，该记十分！
这这不是才十六担？张大山梗着脖子，可话没说完，孩子们的竹板就响起来：不分亲和故，只认账和谱——
不分亲和故，只认账和谱——晒谷场边的大姑娘小媳妇跟着唱，连蹲在墙根的赵寡妇都拍着腿应和。
张大山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朵尖，手忙脚乱去捂小栓子的嘴：记十分！
记十分还不行吗？
台下哄笑声掀翻了天。
刘会计蹲在墙根抽烟，烟卷都笑掉了：比开民主生活会管用！
上回开大会，老周头打呼噜都能把房梁震下来。
当晚，杨靖正给奶奶捶腿，院外传来自行车铃响。
赵文书推着车进来，车筐里塞着份油印简报，封皮上标准化治理手册几个字被车灯照得发亮：县里要把你们的歌谣统一成官方版本，说是规范用语
杨靖翻着简报，上面印着集体财产要爱护，违规操作需惩处之类的口号，干巴巴像晒干的苞米叶。
他突然笑出声：让他们推——咱的照唱。
群众爱听的，才是真标准。王念慈从屋里端出碗糖水，放在赵文书面前，就像您车筐里的玉米，再金贵的种子，不种在咱黑土地里，也长不出穗子。
窗外的月光爬上土墙，把新写的《查账谣》照得发亮。
不知哪个屯的夜巡队路过，远远传来清亮的调子：算盘响，笔尖亮，一笔不对全村唱——
杨靖望着墙上映着的月光，手指轻轻敲了敲桌角。
奶奶在炕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道：大孙子，又琢磨啥呢？
琢磨着立夏那天杨靖笑着给奶奶掖了掖被角，该让大伙儿都动动笔杆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