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的老槐树上,麻雀刚扑棱着翅膀啄了口露水,王念慈就挎着个蓝布包袱冲进了妇女队的草棚子。
竹篾编的窗棂透进晨光,照得她发梢沾着的夜露亮晶晶的——昨晚她带着巧珍婶子她们熬了半宿,眼下还泛着青。
先停手!她把包袱往土炕上一放,抖开里头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昨儿在后山挖的茜草,泡了三回水,染出来的布正合适。粗布边角还滴着淡红的染汁,在炕席上洇出朵小花。
巧珍婶子凑过来摸了摸,指甲盖蹭过布面:软和是软和,就这口袋能装啥?
三样宝贝。王念慈变戏法似的从包袱里掏出个瓦罐,头样,染汁泥块。她挖了块朱红的泥团在掌心搓圆,晒干了能当颜料,沾水就能在墙上画——跟咱屯晒谷场的词儿一个样。又摸出把细芦苇管,二样,芦苇笔。管尖削得尖尖的,比竹笔省料,娃们手小正合适。最后抖出沓麻纸,第三样,《共信百问》简谱本。纸页边缘用针线锁了边,字大,调儿简单,外屯的人拿起来就能学。
草棚子霎时热闹起来。
李二嫂捏着泥块在门框上划了道,惊得直咋舌:嘿!
比咱用锅底灰强多了,还不掉渣!王秀兰举着芦苇笔戳巧珍婶子胳膊:婶子你看,这头能吸染汁,写半宿都不用蘸水!
刘会计背着手晃进来,工分本拍得裤腿直响:念慈闺女,我瞅着这包袱倒像要饭的打狗棍——能顶啥用?他捏起简谱本翻了两页,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县里要的是经验,不是这些泥啊笔的。
杨靖正蹲在门槛边给泥块晒盘翻个儿,听见这话直起腰,指尖沾着红泥往桌上一抹。
鲜亮的红痕从刘会计的工分本底下钻出来,像道火苗:会计叔,县里干部在礼堂坐得端端正正,哪知道咱晒谷场的墙是咋写的?他指了指墙上被雨水冲花的旧歌词,他们看不懂工分透亮这四个字有多沉,可看见这泥块能画墙,芦苇笔能教娃,就懂了——这调儿不是咱嘴皮子翻出来的,是能落地生根的。
杨小子说得在理!张大山的大嗓门撞进草棚子,肩头扛着个柳条筐,我刚去牛棚转了圈,新削的木炭条!他倒出半筐黑黢黢的炭条,灶灰和的黏合剂,写黑板不打滑。杨靖眼睛一亮,拽过李小柱:小柱子,试试!
七岁的娃踮着脚,用炭条在门板上歪歪扭扭写公平谣三个字。
杨靖舀了瓢水泼上去,水珠顺着门板往下淌,字迹却像生了根似的,只晕开一圈浅灰。他拍得手掌生疼,咱不带嘴,还带!
让全县知道,这歌不是一阵风,是能落地的根!
次日清晨的晒谷场,七屯的娃们像群花蝴蝶似的聚在槐树下。
每人背上都晃着个粗布包,李小柱的包尤其鼓,鼓鼓囊囊快坠到膝盖。
王念慈蹲下来给他理包带,手指触到个硬邦邦的疙瘩:小柱子,你塞了啥?
娃的耳朵尖霎时红了,从包里掏出半块烤红薯,皮儿都烤得焦黑:我我怕路上饿。
傻小子。王念慈戳了戳他脑门,又轻轻把红薯塞回去,饿了就啃,可别让张叔瞧见——他该说你偷队里的红薯了。
我没偷!小柱子急得直摆手,是赵奶奶给的!他扒拉着包底,赵奶奶还把《护牛谣》画成连环画缝在里头了!王念慈凑近看,包底果然缝着几页麻纸,歪歪扭扭的小牛、谷垛、老黄牛,边上歪着几个字:牛儿壮,粮满仓。
你也想传?她抬头问挤在人堆里的赵大娘。
老人穿得破破烂烂,却把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听见问话咧嘴笑,缺了颗门牙的嘴漏风:娃们唱的,咱就得留着。
前儿我孙女儿回来说,西洼屯的小毛头跟着唱《分菜谣》,分野菜都知道先给病号了——这调儿啊,比我缝的鞋底还经磨。
杨靖站在谷垛上往下看,晨光里一个个布包晃着,像一串沉甸甸的麦穗。
他忽然想起刚重生那会儿,蹲在草房门口啃凉窝窝头,系统面板上的积分还是可怜巴巴的零。
可现在他摸了摸兜里的系统终端,万元户进度条已经爬到8900,比不得这些鼓囊囊的布包热乎。
杨靖!刘会计的声音从队部传来,带着股子急吼吼的颤音,你快来!
杨靖跳下谷垛,跟着刘会计钻进队部。
老会计把门闩插得死紧,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县里刚捎信儿来,说只准口头汇报,不让发材料。他手指直抖,说是怕形式主义咱这一背包的泥块笔本子,到了县里要被截下的!
杨靖没接话,低头翻系统商城。
积分栏里还剩120分,他咬了咬牙,点下防水油纸兑换——80分,够包五卷。材料?他把油纸往桌上一摊,咱发的是。他抽出本简谱本裹上油纸,又在封皮上歪歪扭扭写李小柱作业本县里干部总不能查娃的作业吧?
张大山不知啥时候摸进来,蹲在门槛边吧嗒旱烟:你小子,比供销社倒票的还精。
那是跟张叔学的。杨靖挤眉弄眼,上回换化肥票,您不也说灵活变通
众人哄笑起来,刘会计却抹了把额头的汗:可算把东西保住了明儿天不亮就走,得让娃们睡个踏实觉。
出发那天黎明前的天最黑,星星都躲进云里。
杨靖背着个最大的歌谣包走在最前头,李小柱攥着他衣角,包底的红薯硌得大腿生疼。
队伍刚出屯口,忽然听见后边儿传来等等!
等等!的吆喝声。
西洼屯的妇女队长喘着粗气追上来,鬓角的白发沾着露水。
她塞给李小柱个小布袋,布上还留着针脚的毛边:里头是五色土——咱屯东头的红土,西头的黑土,南边的黄土回去记得补墙。
小柱子郑重把布袋揣进怀里,像揣着块金疙瘩。
杨靖回头望,晒谷场的土墙上,昨夜新描的《换粮歌》在晨光中泛着红,像道未愈的伤疤,也像条不灭的血脉。
他压低声音对王念慈说:这一趟,不是去答题是去种答案。
王念慈抬头看他,晨雾里他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远处的县城轮廓渐渐清晰,县礼堂的飞檐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能隐约看见主席台的红布标语被风掀起一角——只是还瞧不清上面写着什么。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