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的雾刚散到篱笆根儿,李小柱的破胶鞋就踩得青石板咚咚响。
他举着半块橘子糖冲进灶房,鼻尖沾的露水在晨光里亮得像颗小珍珠:杨哥杨哥!
王老师说县里要咱去!
我能去吗?
杨靖正蹲在灶前拨拉灶火,系统面板的蓝光在他眼底忽明忽暗——他正盯着记忆强化糖的兑换页,这糖豆能让孩子记三天歌词不忘,可50积分一颗,十个娃就是500,够换半袋精面了。
听见动静,他抬头一笑,火星子从灶膛里蹦出来,在他鼻尖上跳了个脚:去可以,但得先过三关——背不差词、讲得清义、唱不怯场。
小柱子把糖纸攥得窸窣响,胸脯挺得像小公鸡:我昨儿梦里都在唱《查账谣》!
刘会计,算得精,多记半分要说明——我连刘叔拨算盘的声儿都梦着了!
杨靖喉结动了动。
上个月这娃还因为背不出工分三核对急得直抹泪,如今梦里都念叨着这些,哪是背歌词?
分明是把理儿往骨头里刻了。
他伸手揉乱小柱子的毛寸:成,明儿起跟我去河边练声——你那破锣嗓子,得先压过张大山家的老母鸡。
小柱子嗷一嗓子窜出灶房,破胶鞋带起的风掀翻了杨靖的系统面板。
杨靖望着面板上跳动的制度认证进度条(已92),又摸了摸兜里磨得起毛的牛皮本——上头制度是树那行字,今儿个倒真像发了芽。
当晚的夜校油灯特别亮。
王念慈把门板卸下来当黑板,芦苇管蘸着红染汁在木板上画流程图,袖口沾了好几点红点子,倒像朵开歪了的石榴花:开场《换粮歌》齐唱,中间《申领剧》——二丫演借锄头的,铁柱演记工员——压轴《改正谣》合唱。
刘会计抱着工分本坐炕沿儿,眼镜片儿上全是油星子:挑十个娃,五男五女。
大妮儿识字多,当领诵;小柱子嗓门亮,打头阵。
张大山蹲在门槛儿抽旱烟,烟锅子在夜色里一明一灭,活像蹲了只红眼儿猫:别整花活,就唱最熟那几首。
娃们张嘴就来的调儿,比念稿子强——上回我家二丫唱《修犁谣》,把她奶都唱得掉眼泪。
王念慈抬头笑:张叔,您上回说瞎胡闹的调儿,昨儿二丫还在您炕头唱呢。
张大山被烟呛得直咳嗽,烟锅子往鞋底子上磕得哐当响:我那是怕娃们冻着!
杨靖倚着门框乐,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王念慈发梢镀了层银。
他忽然想起系统抽奖抽到的口才ax技能,从前觉得这技能虚得很,如今倒明白——最好的口才,是让娃们替你说。
三日后试演,晒谷场的大槐树下支起块蓝布帘。
李小柱攥着麻纸站最前头,声音亮得能惊飞麻雀:干部要学老槐树,根扎得深叶儿绿——唱到第二句突然卡壳,小脸涨得跟熟透的西红柿似的,麻纸在手里揉成了团。
王念慈走过去蹲下来,指尖轻轻擦他眼角的泪:小柱子,你为啥唱这支?
孩子抽抽搭搭地吸鼻子:我我想让我爹听见。
上回他帮老李家多记半分工分,后来改了。
我想唱给他听他改得对。
全场静得能听见槐树叶儿沙沙响。
杨靖走过去,蹲在小柱子跟前,从兜里摸出块水果糖——这是系统抽奖得的,留了小半年没舍得吃:你记不记得,上回张叔家老母鸡啄了队里的谷,咱咋说的?
鸡嘴能改,人心能正!小柱子抽着鼻子喊。
对喽。杨靖把糖塞进他手心,咱们不是唱给县里听,是唱给听。
忘词不怕,心里有事,调子自然准。
小柱子重重点头,麻纸团在手里展开,皱巴巴的歌词上还沾着泪点子。
他清了清嗓子,这次的调子比头回还亮:干部要学老槐树,根扎得深叶儿绿——
排练完,刘会计拽着杨靖往队部走,工分本拍得大腿啪啪响:杨小子,县里要是问制度咋来的,咋答?
说是你琢磨的?
还是上头文件?
杨靖望着队部墙上的染汁歌词,有些已经被雨水冲花了,可工分要透亮那五个字还清晰得很:就说——是娃们一句句唱出来的。
账本烧了,可嘴没哑;墙皮裂了,可心没忘。
张大山不知啥时候凑过来,旱烟杆儿敲着门框:这话说得比文件还硬。
深夜的晒谷场罩着层薄雾。
杨靖踩着土墙根儿,用夜光粉笔在《账本谣》末尾添了行小字:唱的人多,调子就倒不了。粉笔灰簌簌落下来,在他脚边堆成个小白堆。
杨哥。
他一回头,见李小柱披着破袄站在谷垛后,手里攥着麻纸,上边密密麻麻抄满了歌词,边角都磨得起了毛:睡不着?
孩子点头,麻纸在手里窸窣响:我在背怕到了县里,给咱屯丢脸。
杨靖没说话,把兜里最后一块水果糖塞过去——这是系统全村任务奖励的,总共就五块。
小柱子舔了舔糖纸,眼睛亮得像星星:杨哥,要是我唱错了
错了就改。杨靖拍拍他肩膀,咱屯的调儿,不就这么唱出来的?
风掠过空荡的晒谷场,卷起几片槐树叶,打着旋儿往村东头飘。
远处的夜校窗子里还亮着灯,影影绰绰能看见王念慈的身影——她正俯在门板上画什么,红染汁在月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杨靖忽然想起系统面板上万元户的进度(已8900积分),可比起这些亮堂堂的眼睛,那些数字倒像隔了层雾。
他踢了踢脚边的小白堆,粉笔灰散开来,像撒了把星星。
村东头传来鸡叫头遍的声音。
杨靖拽着小柱子往回走,路过张大山家草垛时,突然听见里头哐当一声——准是那老烟袋锅子又被碰着了。
夜校的灯还亮着。
王念慈摸着门板上的流程图,红染汁沾在指尖,像朵没开全的花。
她望了望墙角堆着的麻纸歌词本,又望了望窗外渐白的天,轻轻笑了。
明天,该去寻些蓝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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