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县尉上门寻厉延贞麻烦的事情,不仅让魏王武承嗣高兴,神都城内对这件事情感到惊喜的人,不在少数。
只是庄臣后边究竟是什么人,却没有任何人知道,就连暂代洛阳令的沈佺期,在听闻到这件事情后,直接将庄臣喊到面前斥问,都未能从他口中得到背后之人的任何信息。
洛阳令,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县令,洛阳县是属于京县,县令的官阶乃是正五品上,比其他上等县县令都高出好几个等级。
自从武则天改东都为神都,并定神都为武周都城之后,这两京四个京县中的洛阳县令就成为了,四个京县中最为显赫的存在。
沈佺期,年约四十左右。
此人是上元二年,也就是公元675年进士及第,由协律郎累迁至考功员外郎。后因受贿被捕入狱,但不久之后便又出狱恢复了职位,且成为了武则天极为宠信之人,后来还迁为给事中。
沈佺期在历史上的名声,可以算的上毁誉参半。
他与宋之问齐名,并称“沈宋”,所作近体诗格律严谨精密,是律师体制定型的代表人物。
后世人曾有过评价:沈宋之新声,燕许大手笔,由此初唐之渐盛也。
沈宋就是沈佺期和宋之问,燕许大手笔则是苏颋和张说。由此可见,在文坛之中,沈佺期绝对是一个宗师级的地位。
但是,后世人说起他的诗词时,是绝对会予以肯定的。然而,在谈起他的为人之时,则大体上多是以一种鄙薄的态度,很多人都对沈佺期的德行和人品极为不屑。
而事实上,沈佺期在得宠的三十年间,基本上都是在皇帝身边做应制诗,并未掌握过真正的实权。
但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说此时的沈佺期,就在不久前才被皇帝任命为洛阳令,不过却是暂代。
沈佺期为何在听闻到,庄臣带人强闯厉延贞宅邸的时候,会愤怒的将庄臣喊到面前痛斥质问?
那是因为他本就是一个文人,对早就声名在外的厉延贞,颇有好感。虽然沈佺期并没有见过厉延贞什么样子,但是他对厉延贞的那首《清明》,十分的推崇。
更让沈佺期对厉延贞,感到很是钦佩的是,那人年纪不大,不仅文采斐然且还兵法卓绝,在朔方立下了破天的功劳。
这让厉延贞在沈佺期的心目中,就有点诸葛武侯的风采了。
从庄臣口中,并未能得到想要的答案,沈佺期还是对庄臣痛斥了一番。并且,将此事上奏给了皇帝。
在沈佺期看来,厉延贞此时乃是大功之臣,虽然因为定鼎门发生的事情,让他受到了陛下的责罚。但是,那不过是陛下做给朝中其他人看的,略施小惩而已。
本以为自己一封奏折上去,庄臣的洛阳县尉定然会丢掉。却不曾想,那封奏折送到宫中后,犹如石沉大海没有了任何动静。
沈佺期很是奇怪,心中不免有些茫然,难道陛下真的有处置厉延贞的想法。
沈佺期上奏的事情,也很快在神都城中传开,大家都知道了,皇帝将他的奏折给留中的事情。由此,不免让人更加的猜测,皇帝对厉延贞怕是已经生出芥蒂之心了。
归义坊,与厉延贞宅邸相隔两条街的一座府邸中,这是时任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崔元综的宅邸。
此人此前曾任司刑寺卿,以及秋官侍郎等职,在去年的时候,被武则天擢升为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位同宰相。
而此刻崔家正堂之上,除了崔元综之外,还有那个后世闻名的“终南捷径”的卢藏用,他此前刚到神都不久,得了一个右补阙的职位。
卢藏用对面坐着的人,看上去约四十多岁的样子,此人叫崔神庆出自博陵崔氏分支,本是贝州武城人。
而在他们三人下手坐着的人,那双眼睛若是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他是睡着闭上眼睛一般。
若是有人看到这个人的存在,肯定会对此事堂上的这些人的情况,感到大吃一惊的。
因为,这个好像没有睡醒的家伙,乃是后世有名的酷吏侯思止。
这个家伙曾向皇帝上奏,参奏薛氏一族私藏兵马的事情,差点就让薛讷和薛氏一族彻底被武则天给清算了。
若非是厉延贞献策,薛氏以白袍亲卫改称武周义从出兵朔方,怕是后果不敢设想。
此刻侯思止居然和这些人坐在一起,确实令人感到十分的惊讶。特别是卢藏用,他虽然因为“终南捷径”的事情,受到文人的鄙薄之意。
但是,其在文坛上的声誉,却是非常响亮的。而且,他和陈子昂关系非常的好,世人皆知两人乃是好友。
如同他这样的文坛巨匠,居然会和侯思止这样粗鄙的酷吏联系在一起,恐怕说出去都没有人敢相信。
“侯御史,今日这件事情,可是你安排的?”崔元综蹙着眉头,目光冰冷的盯着侯思止问道。
侯思止本就是大字不识一个粗鄙之人,虽然一心想要攀附这些士族门阀,心里却对他们很是瞧不起,认为自己得到皇帝的信任,岂是他们这些人能够相比的。
所以,对崔元综的质问,侯思止浑不在意的露出狰狞的笑容,毫不遮掩点头道:“没错!那庄臣正是本官安排的,就是要给那个小子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这洛阳城不是他能够撒野的地方!”
“放肆!”
崔元综勃然大怒,怒视着侯思止道:“你这是在找死知道吗?你真的以为,陛下对他有惩戒之意吗?”
“难道不是吗?不然怎么把他关到鬼宅去?”侯思止浑不在意的说道。
“哼!我看你是找死。此事若是被陛下深究的话,你侯思止就自己扛着吧!”
侯思止虽然粗鄙,但是也算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很长时间了,对一些问题还是能够意识到的。
崔元综讥讽的冷笑,让他愕然一愣,心中不由的泛起嘀咕来。
“崔公,难道陛下还会为他出头吗?”
崔元综根本没有理会他,而是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这就更让侯思止心里没有底了。
“子潜,卢家这次可是祸事不远了,在他面圣之前,最好能够让其将嘴闭上才是。”
崔元综转向一旁的卢藏用,意味深长的对他说道。
卢藏用眉头挑了挑,面色很是凝重的说道:“卢业现在已经被押送到了洛阳,就算是他能闭上嘴,怕也是难逃此劫了。”
坐在卢藏用对面的崔神庆,此时开口问道:“公主那里,可还能再争取一番?”
卢藏用苦涩的摇了摇头道:“如今怕是难了。数日前,公主还曾表示愿意出手相助,且还派了薛家长子去了长安见了薛讷。可是,自从昨日公主去新安见了那小子之后,态度忽然发生了转变。”
“可知具体原因?”
“无人知晓,公主对任何人都未提及。了解情况的,应该只有上官才子,还有司刑寺内常侍高延福和内侍监的杨思瑁三人。只是,这些人恐怕不会对任何人吐露的。”
卢藏用无奈而又苦涩的说道。
崔元综眉头紧蹙,面色凝重的阴沉,目光不断的闪烁变幻,似乎心中做着什么样的决断。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崔元综才又看向侯思止问道:“候御史,今日庄臣所称的那杀人重犯,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才被崔元综刻意冷落,让侯思止心中很是气愤,此刻见他询问自己,故意像是没有听到一般,看都没有看崔元综一眼。
“侯思止,别以为有陛下的宠信,你就能够在本官面前傲慢。想要你的狗命,对本官来说轻而易举。难道你认为,自己比索元礼更受陛下信任吗?”
见侯思止一副傲慢之色,崔元综目光阴冷的凝视着他,冷声对他说道。
侯思止闻言顿时一个激灵,索元礼可是酷吏当中能够和来俊臣齐名的人,曾经还提点过侯思止,让他得到了皇帝的信任。
但是,索元礼两年前,已经被皇帝下旨给杀了。明面之上说的是,索元礼招致民怨沸腾,可是侯思止和来俊臣这些酷吏却知道,那是士族门阀出手将他给灭掉的。
崔元综的威胁,让侯思止激灵的寒蝉了一下,他可不想步了索元礼的后尘。
“相爷莫要误会,下官只是一时走神了。”侯思止一脸献媚的笑容,向崔元综解释道。
崔元综并未理会,这样的人对他们来说,只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而已。
“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回相爷,其实所谓的杀人犯,是前几日就被庄臣他们捉拿的人。下官只不过让庄臣,借用那人的借口而已。”
“那是个什么人?”
“叫什么梅岭三杰,抓到的这个是其中的一人,人称梅郎君黄生。前些天,此人潜入到洛阳城,杀了秋官郎中齐大人的夫人杨氏。这杨氏虽然是弘农杨氏的远支旁系,却郑国公杨再思出面,洛阳县才全力将此人给抓到的。这个黄生功夫了得,为此洛阳县还死了好几个人。”
崔元综听着侯思止的讲述,眉头不停的跳动了好几次,脸上逐渐浮现出一抹阴唳之色。
听完侯思止的话,崔元综点了点头,意味深长的沉声道:“这样的人,定要好生看管才是。这些侠儿们,皆是武功高强,且难以控制的人。稍有不慎,就可能会令其逃脱了。你要好生叮嘱庄臣一番,切莫让其逃离出去。洛阳城如此大,一旦潜入到什么重要之人的府邸中,伤及了性命,怕是陛下都要怪罪的!”
听着崔元综的这番像是叮嘱的话,侯思止一双小眼滴溜溜的乱转。他当然听出崔元综的隐喻之意,心中不由的一喜。
侯思止对厉延贞的怨恨,虽然是因为薛氏一族的事情。但是,最关键的问题,其实是这个粗鄙的家伙,对那些声名在外文人的潜在仇视,由自卑而引发的无端仇视。
崔元综的提示,让他恍然大悟。
“相爷放心,下官定然会去叮嘱庄臣,绝不会让意外发生的。”
“既然如此,眼看天色已晚,候御史还是尽快去叮嘱的好。这些侠儿们,最喜夜间行动了。”
见崔元综驱赶,侯思止虽然心中不悦,却也不敢再有任何傲慢了。不过,他今日前来,可不是为了厉延贞的事情,而是为了他自己的一件事情,想要来求崔元综相助的。
侯思止从坐塌上站起身来,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近前两步,躬身向崔元综行礼道:“相爷,下官有一事相求,还望相爷能够成全。”
崔元综闻言眉头微蹙,面色甚是不悦。但是,因为这个家伙还有用,也不好直接拒绝。
“何事?”
侯思止一脸献媚的说道:“下官听闻,巩县县丞李自挹有一女,待字闺中。下官想请相爷出面,为下官求娶李自挹之女为妻。”
“什么?”
“放肆!”
“大胆!”
侯思止的话刚说完,面前的三个人都同时勃然大怒,吓的侯思止不由的退了两步。
崔元综和卢藏用三人的反应,让冷静下来的侯思止,也瞬间恼怒起来。面色很是阴冷的问道:“各位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崔元综面沉如水,冷冷的盯着侯思止,心中却不想在这个时候,彻底得罪这个无赖泼皮。
“侯御史,你可知道,李自挹乃是赵郡李氏子弟。并且,还是赵郡公李育的近亲,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吗?”
“那李育不是已经被厉延贞那小子给抓了吗?这个时候,他们李家人敢拒绝吗?”
原来如此!崔元综三人这才明白,为何这个无赖会在此时,敢提出这样的要求来,这是想要趁火打劫。
赵郡李氏乃是五姓七望之一,别说侯思止这个泼皮无赖,就是皇室的贵胄子弟,如此嫡系的士族门阀女子,也不可能嫁出去的。
此时他们还要利用侯思止,当然也不可能答应他这样的要求。
崔元综沉思了一会儿,对他说道:“此事,本官出面恐怕不妥。若你真的想要求娶的话,最好还是上奏陛下,说不定还有可能。”
侯思止闻言眼睛一亮,来俊臣强娶太原王氏女子,好像也是通过陛下。想到这里,侯思止顿时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