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统!
士族门阀贵胄,最为看重血统。他们会因自己的出身而自豪,因自己的血统而骄傲。
特别是隋唐之际,五姓七望更是士庶不通婚,五姓之人自诩“天潢贵胄”。就连关陇集团的士族门阀(如韦、裴、柳、薛),在他们眼中也只是“新贵”而已,同样不屑与之通婚。
这个时候的五姓女,更被视为“天下第一的婚配对象”,其婚姻选择权,完全由五姓七望门阀所掌控,就连皇室甚至能够拒绝掉了。
大唐开国功臣房玄龄和魏征等重臣,即便是在后世的历史记载之上,也都是赫赫有名的顶级之人存在。可是,就是这样的人,也都以能够娶到五姓女为荣。
甚至宰相之子薛元超,自叹平生三大憾事之一,就是“未能娶五姓之女。”
甚至在后来皇帝唐文宗的时候,皇帝想要给太子聘娶宰相郑谭“荥阳郑氏”的孙女,都遭到了郑谭的断然拒绝。
拒绝了唐文宗之后,郑谭转头就将自己的孙女,嫁给了九品小官清河崔氏的子弟。
由此可见,五姓七望这些士族门阀,对他们的血统是何等的看重。
此时的人常有一种说法“五姓女为妻,三公可得。”
能够娶到五姓七望的女子,似乎成为了整个社会阶级跃迁的最好法门。
在五姓七望的人看来,即便是皇室出面,想要召五姓七望中男子为驸马,只要不是嫡出的子弟,一般还能够做到。
可是,若是想要求娶五姓七望的女子,却更加的困难。
侯思止这样一个大字不识的粗鄙之人,提出想要求娶赵郡李自挹的女儿,就等于已经得罪了五姓七望之人。
这些一时受到武则天任用,或者说是利用的酷吏,当然是绝对想要攀附士族门阀,彰显自己的权贵身份的。
而最能够彰显他们权贵身份的办法,就是能够娶到五姓七望的女子。不仅侯思止有这样的想法,在后世的历史记载之中,来俊臣此后也会利用手中的权力,强娶太原王氏的女子。更重要的是,那王氏的女子是已经嫁为人妇,也被来俊臣强娶了过去。
后来王氏女子羞愤自杀,也成为了来俊臣最终覆灭的重要诱因之一。
侯思止提出的条件,崔元综虽然心中十分的愤怒,但为了利用此人,他并没有完全去得罪这个无赖。
等侯思止离开之后,崔元综立刻遭到了崔神庆和卢藏用的质问。
“崔公,为何不直接决绝了那无赖泼皮,若是陛下真的下旨,你让赵郡李氏该如何自处?届时崔公,又怎么面对赵郡李氏?”
卢藏用非常的气愤,毫不留情的怒视着崔元综。后者对此,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怪罪之意,卢藏用的反应他能够理解。
不仅是卢藏用,就连崔神庆也同样很是气愤。
崔神庆同样出身清河崔氏南祖房,与崔元综的清河崔氏定着六房,也算的上是同出一脉。
所以虽然也十分的气愤,但是却没有如卢藏用那样,毫不顾忌任何颜面的对崔元综进行怒斥。
“兄长,子潜言语虽然冲动了些,却不无道理。兄长何必为了那小人,而得罪了赵郡李家的人呢?”
崔元综无奈的苦笑着道:“两位莫要动怒,那小人虽然可恨。但是,当前情况却还不能够轻易的开罪。这侯思止虽然不堪,却是我们当前唯一能够利用的人,若是没有他在前面去针对厉延贞的话,那我们士族此次,又该如何躲过这次劫难呢?
至于说这小子的野望,他便是真的去向陛下求旨,想必陛下也不会轻易应允的。”
卢藏用闻言紧蹙着眉头,一脸激愤的摇头道:“崔公此言诧异!自太宗皇帝伊始,皇家就对我五姓七望有打压的想法。此次侯思止若是敢去上奏,又岂知陛下不会利用这次机会,试探我士族门阀的底线?”
崔元综没有反驳,卢藏用之言不无道理。
从太宗皇帝开始,皇权就开始对士族门阀进行打压,特别是高宗皇帝和当今陛下,更是想要打破五姓七望的联姻状态。
还真的难说,武则天会不会利用侯思止,去试探五姓七望对她皇权的敬畏之意。
若真是如此的话,崔元综可就真的将赵郡李氏给得罪了。他得罪的,不止是赵郡李氏,恐怕整个五姓七望的士族门阀,都会仇视崔元综。
崔神庆在一旁,见崔元综面色凝重,脸上浮现出惶恐之色,便主动开口,为其开脱道:“子潜暂且息怒。兄长方才之议,确实有欠考虑。只是事已至此,我们还是想办法避免此事出现,才是最重要的。不知子潜心中,可有计策?”
卢藏用闻言强压心头怒气,沉思了一会儿之后,他抬头看向两人道:“此事,还是需要李姓之人出面才是。赵郡李氏因赵郡公李育的事情,此时在朝堂之上,并没有能够出面的人。以在下之间,就只能让陇右李氏之人出面阻止此事了。”
崔元综和崔神庆闻言,皆顿时眼前一亮,不约而同的说道:“李昭德!”
卢藏用点了点头,胸有成竹的说道:“李昭德此人,虽然跋扈倔强。但是,却是对这些酷吏小人,不加任何言辞之人,且是朝堂之上众所周知的事情。
此事若是我们设法,命人透露给李昭德的话,想必他定然会出面,让陛下打消这样的念头。”
崔元综和崔神庆二人闻言,都非常认同卢藏用的说法。
李昭德此人非常的倔强,若是让他知道了侯思止所求,定然会勃然大怒。届时,便是陛下真的想要试探五姓七望,他也会站出来阻止的。
“就依子潜之议,此事老夫来安排。”
崔元综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主动揽下了将消息透露给李昭德的任务。
暂且不说,崔元综如何将消息透露给李昭德的。再说侯思止从崔府离开之后,得到了崔元综的提点,他本来想要立刻前去向皇帝求旨的。
可是,此时天色已晚,他虽然已经贵为侍御史,却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前去面圣。
侯思止心中权衡了一番之后,还是决定先行前往洛阳县,去将崔元综暗示的事情,交待给庄臣。
庄臣虽然受到了沈佺期的怒斥,但是没有陛下的旨意,他也并没有受到任何的责罚。
当侯思止再次找上门的时候,庄臣其实并不想见。
他在带人强闯厉宅,被打出来之后,就曾就近向左键门卫求助过。可是,不仅遭到了左键门卫的拒绝,还被对方给痛斥了一番。
从左键门卫的态度上,庄臣就意识到了,厉延贞的处境并不像洛阳城中人们猜测的那样,真的收到了陛下的冷落。
让庄臣感到害怕的是,侯思止再次找上门来的时候,向自己提出的要求,让庄臣深深的感到恐惧。
庄臣十分明白,此事无论结果如何,他只要是敢答应侯思止的要求,自己的结果定然会是必死无疑。
虽然明白其中的厉害,但是面对侯思止这样的酷吏,也让庄臣很是畏惧。
这种小人一旦开罪了他,今后定然会被他罗织罪名,朝堂之上的很多重臣,不都是落得了这样的结果。
所以直接拒绝侯思止,庄臣还真的不敢。
庄臣在苦思了一番之后,便以受到沈佺期的训斥,以及被上官勒令停职无法进入大牢为由,回绝了侯思止。
不过,庄臣可不想得罪这个小人,便交出了自己的令牌,让侯思止派人前去大牢行事。
在归义坊落锁后,白天遭到洛阳县人强闯的厉宅大门,再次被人敲响了。
门房中的虎卫闻声,顿时警惕了起来,两个虎卫手握横刀打开院门,却看到一个华服中年男子站在门前。
“在下洛阳令沈佺期,特来拜会征事郎。还劳烦通禀。”
两个虎卫愕然一愣,白天洛阳县的人才来过,晚上他们的上官居然亲自来了。
沈佺期报出自己的名号,反而让两个虎卫警惕了起来,他们向沈佺期身后展望一番,并未发现其他人。
“大人见我家阿郎,何事?”
若是没有白天庄臣弄的那件事情,此时若是虎卫如此质问,沈佺期肯定会生气。此刻面对警惕的两个虎卫,却并没有任何愤怒之意。
“还请转告征事郎,今日府衙中人冲撞征事郎府邸,沈某特来赔罪。”
沈佺期的话,让两个虎卫很是惊讶。不过,虽然不清楚沈佺期这话,究竟是真是假。但是,他确是独自一人前来,且看上去不过一个文弱书生而已,即便有恶意,也不可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大人请入内稍候,小子这就去向阿郎禀报。”
虎卫将沈佺期让进门房,其中一人便匆匆前去向厉延贞禀报了。
外边传来的动静,厉延贞在屋内就听到了,等虎卫前来禀报,他很是感到惊讶。
沈佺期他当然知道,后世还曾经读过他的诗作。只是,厉延贞还真不知道,如今的洛阳县令,就是此人。
虽然沈佺期在历史上是毁誉参半的人,但是厉延贞还是不敢怠慢,亲自前去相迎。
在门房厉延贞见到了这个,在后世毁誉参半的文坛宗师。看上去年约近四十岁左右,很是清瘦,穿着打扮也非常的简朴,看上去就像一个邻家大叔一般。若是不知道他的身份,谁都想不到他是洛阳县令,一代的文坛宗师。
“后学厉延贞,拜见县尊沈宗师!”
虽然时人都以沈佺期和宋之问的律诗,将他们视为宗师。但是,却还没有人真的当面,如此的推崇赞誉过。
厉延贞一句宗师,更让沈佺期很是受用。
“厉先生过誉了,沈某怎当的起先生如此赞誉!”
“前辈文坛巨匠,小子仰慕已久。小子常闻,沈宋宗师奠定律诗,开千古诗风之新篇。小子由来敬慕,却不知前辈如今乃小子父母,如若不然定要登门拜见!”
厉延贞的这通奉承,也不能说是完全阿谀之意。沈佺期和宋之问两人,在后世的诗作确实受人追捧。
“厉先生过誉,先生一首《清明》尽显风骨,同样不愧清明公子之誉。”
“前辈,还请入内一叙。”
“正有此意,叨扰厉先生了。”
沈佺期此次前来,其实还真的是想要见一见厉延贞,毕竟他也是闻名已久。所以,才会借着庄臣的由头,换了便服前来拜会的。
将沈佺期让进正堂,厉延贞亲自奉茶。
看着厉延贞如同戏法一般,搬弄着面前的茶具,沈佺期眼睛亮了起来。
“前辈,请!”
沈佺期接过茶盅,认真仔细的打量把玩。随后一饮而尽之后,凝视着手中茶盅,忽然开口诵出厉延贞曾经给谢康的诗句来:“人谓百花好,我称茶独王。一杯清肺腑,入梦亦留香。厉公子之言,道尽了此中真味啊!”
沈佺期的感慨赞誉,让厉延贞不免有些赧然之色。只有他自己清楚,那都是他剽窃来的,不过世人不知而已。
“前辈过誉了。”
沈佺期放下手中茶盅,向厉延贞拱手一礼道:“厉公子,今日县尉庄臣之举,并非我洛阳府衙之命。沈某得知后质问庄臣,此人却三缄其口。不过,沈某询问了府衙中人之后,猜测指使庄臣的可能是那侍御史侯思止。”
沈佺期确实打探到了情况,他也相信是侯思止所为。但是,对于那些酷吏,也让他望而却步,因此才会前来提醒厉延贞的。
厉延贞很是惊讶,自己前脚刚到洛阳,怎么就得罪侯思止这个酷吏了?
不过,他很快想起来,曾经侯思止参奏薛氏一族的事情,想必应该是因此事而起。
“居然是那个小人!”
厉延贞脸上的惊讶之色,一闪而过。且似乎对侯思止,也并无任何畏惧之意,很是让沈佺期感到惊讶。
“厉公子,这侯思止自得到圣宠之后,就一贯嚣张跋扈。你还是当警惕小心才是,得罪这样的小人,恐会麻烦不断。”
沈佺期认为厉延贞对洛阳情况不明,所以才会对侯思止不太在意,因此特意提醒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