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镜中的景象清晰无比。
宋军中军高台上,那身着鲜明甲胄的帝王身影周围,只剩下数名将领谋士,指手画脚,神情惶急。
台下的宋军防线,如同被巨浪反复拍击的沙堤,几处看似坚固的支撑点。
更远处,宋军的援兵调动已然停滞,旗号混乱,显是已无生力军可派。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浓烈的血腥。
一日血战,从清晨到日暮,唐军儿郎的体力也近乎透支,全凭着一股百战百胜的信念和对皇帝的无上忠诚在支撑。
双方都到了极限。
胜利的天平已经倾斜,但还差最后,也是最重的一颗砝码。
不能再给赵匡胤任何喘息之机,不能让他拖到天色完全黑透。
李从嘉将千里镜递给身旁亲卫,右手缓缓握紧了斜倚在战车旁的兵刃,龙吟槊。
长达二丈,乃是特制的百炼柘木混合金丝缠绕而成,触手温润又坚韧无比。
李从嘉坐稳鞍鞯的刹那,他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从之前沉静如渊的统帅,化作了即将出鞘的绝世凶刃。
他一带马缰,踏雪马前蹄立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盖过了战场一角的喧嚣。
周围拱卫的虎贲精骑,原本因久战而略显沉滞的气息,瞬间被点燃。所有目光,炙热、崇拜、决死,齐刷刷聚焦于马背上的帝王。
李从嘉举槊,槊尖遥指前方那依稀可见的宋军高台,声音并不特别高昂,却清晰地压过战场杂音,传入每一个虎贲骑士耳中,带着金石交击般的铿锵与不容置疑的意志:
“众将士!”
“血战竟日,贼势已疲!赵匡胤技穷力竭,困守孤台!”
他手腕一振,龙吟槊在空中划出一道乌光,直刺血色天际。
“随朕”
“斩将夺旗,锁定胜局!”
“绝不让敌军,苟延至天黑!”
“杀!!!!”
最后一声暴喝,如雷霆炸响,并非一人所发,而是三千虎贲精锐气血奔涌、同仇敌忾的怒吼汇聚!声浪冲天而起,竟将战场其他角落的嘶喊都短暂压了下去。
“杀!杀!杀!”
三千铁骑,如同被无形巨锤击发的弩矢,轰然启动。
李从嘉一马当先,踏雪化作一道离弦的银色闪电,龙吟槊平端,槊刃直指前方混乱的宋营。
身后,三千虎贲洪流紧随,马蹄声从一开始的密集鼓点,迅速汇成一片震荡大地的滚雷。
他们没有试图去冲击那些仍在顽抗的宋军支撑点,而是以李从嘉为锋尖,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如同热刀切入油脂。
直插向宋军防线因将领抽调、援兵不至而露出的、最薄弱也是最致命的结合部,那里,正对着高台的方向。
黑色洪流所过之处,试图阻拦的零星宋军步卒如同暴风中的稻草般被撞飞、碾碎。
虎贲骑士们甚至无需过多挥砍,只是凭借着高速冲锋的巨大动能和严密如墙的队形,就将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彻底撕开了一道巨大的、鲜血淋漓的口子。
目标,清晰无比。
那杆“宋”字大旗,以及旗下的身影。
高台上,赵匡胤在唐军骑兵启动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那汇聚成一点的杀意与锋芒,隔着数里的血肉战场,依然刺痛了他的皮肤。
他看到了那杆在黑色洪流前端引领的龙吟槊,看到了那双即便隔空遥望也冰冷如星的眼眸。
史珪的惊呼,石汉卿近乎绝望的“陛下快走!”。
张琼怒吼着“亲卫队!结阵!死守高台!”的咆哮,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不退。
不能退。
赵匡胤猛地抬手,“锵啷”抽出天子剑,腰间佩剑出鞘,雪亮剑光在夕阳下一闪。
他没有看向任何人,也没有看向那汹涌而来的黑色雷霆,目光死死锁住那面越来越近的“唐”字大纛,以及旗下那个策马奔腾的身影。
手臂抡圆,剑光如匹练般斩落!
“咔嚓!”
面前摆放着地图、令箭的木案一角,应声而断,切口平滑。
高台上瞬间死寂,只有木块落地的闷响。
赵匡胤持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一滴不知是汗是血的液体,顺着剑脊缓缓滑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押上一切性命的嘶哑与决绝,一字一句,砸在台上每个人心头:
“传令张琼,亲卫营,死守台前,半步不退。”
“告诉各军还活着的统制、都头,朕,就在这里缓缓推进!”
他的目光,终于从李从嘉身上移开,扫过台上众人惊骇苍白的脸,最后落在西边那轮即将触及山脊的血红残阳上,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负伤猛虎的咆哮:
“天黑之前。”
“朕,要看见李从嘉的帅旗,给朕倒在这台下!”
“否则,玉石俱焚!”
话音落下的刹那,三千虎贲铁骑卷起的死亡飓风,已然狠狠撞上了宋军防线!
轰!!!
不同于战场其他角落的厮杀,这是一次毫无花哨、最纯粹的力量与意志的对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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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体撞击盾牌,铁蹄践踏血肉,长槊洞穿甲胄,刀剑砍入骨骼所有声音在接触的第一瞬间似乎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沉闷的、令人心脏停跳的巨响,随即,才爆发出更加惨烈、密集的破碎与哀嚎!
钢铁与血肉,忠诚与野心,两位帝王的意志,在这被残阳染透的方寸之地,轰然对撞,迸溅出决定天下命运的血色火花。
历史,在刀锋相错的刺耳嘶鸣中,剧烈震颤。
长槊寒光流动,靠近槊纂处,精巧地锻有一截短刃,形如龙牙。
整杆大槊通体黝黑,唯有槊刃与龙牙处,经过无数次血火淬炼,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吞噬光线的乌金色,仿佛真有一条沉睡的龙缠绕其上,静待咆哮。
李从嘉亲率的虎贲铁骑,便是劈开这片暗红的第一道,也是最致命的闪电。
龙吟槊的劈杀敌军,乌金槊锋在前方划出一道死亡的寒芒。
踏雪的速度已被催至极限,马身几乎与地面平行,四蹄“踏雪”在染血的泥泞中留下转瞬即逝的白痕残影。
他所过之处,宋军仓促集结、试图填补防线的步卒阵列,如同被烧红的利刃切过的牛油,瞬间分离、溃散。
槊锋所向,无论是盾牌、铠甲还是血肉之躯,皆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偶尔有悍勇的宋军低级军官试图以长枪拦阻,枪杆尚未及身,便被龙吟槊格开、削断,随即主槊如毒龙探首,一击毙命。
身后三千虎贲亲卫,皆是从尸山血海中遴选出的百战悍卒,骑术精湛,配合默契。
整个战场的重心,随着这支决死冲锋的骑兵,发生了剧烈而清晰的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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