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德里只觉槊身上传来一股螺旋般的诡异力道,又疾又韧,震得他双臂发麻,狼牙槊不由自主地向旁荡开!
中门大开!
李从嘉岂会放过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踏雪乌骓心有灵犀,向前猛地一窜!
李从嘉借势拧腰送肩,那刚刚点伤耶律蛙哥、此刻正划过半空的长槊主锋,借助腰马合一的力量和槊杆本身的弹性。
由点化扫,由扫变砸,化作一道乌金色的扇形光幕,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以雷霆万钧之势,拦腰扫向耶律德里!
这一下变招行云流水,力量、速度、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长兵器运用“一寸长,一寸强”的极致体现!
耶律德里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狼牙槊被荡在外围,眼看那死亡的光幕临身,眼中终于露出绝望之色,只能拼命侧身,将左臂连同小半个肩膀挡在身前,期望厚重的臂甲能救一命。
“砰,咔嚓!!!”
先是沉重如击败革的闷响,紧接着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
耶律德里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整个人从马背上横飞出去,左臂呈现诡异的角度弯曲,臂甲深深凹陷,里面的骨头不知碎成了多少块!
他狂喷着鲜血和内脏碎片,摔落在数丈外的尸堆之中,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声息,生死不知。
兔起鹘落,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耶律沙寄予厚望、骁勇善战的两个儿子,一重伤暴退,一生死不明!
“契丹狗贼,诛杀之!”
李从嘉持槊立马,踏雪前蹄扬起,发出一声胜利的长嘶。
他周身玄武战甲已被敌人的鲜血浸透,沿着甲叶边缘不断滴落,在脚下汇成小小血洼。龙吟槊的乌金锋刃上,血珠缓缓滑落,重新露出那吞噬光线的幽暗本色。
四周,无论是疯狂扑上的辽军重骑,还是正与申屠令坚及玄甲亲卫拼死搏杀的宋军精锐,都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瞬。
那杆染血的长槊,那个屹立于尸山血海中心的身影,散发出如同实质般的恐怖威压,仿佛战场之神降临,睥睨苍生。
李从嘉缓缓抬头,重瞳穿越纷乱的战阵,无视了周遭一切,最终,牢牢锁定了高台之上那个同样浑身浴血、手持盘龙棍、脸色已然苍白如纸的身影。
他慢慢举起了手中的龙吟槊。
槊锋,隔空遥指。
直指,赵匡胤。
没有言语,但这无声的指向,比千军万马的咆哮更具冲击力,更宣告着最终结局的逼近。
霸王之威,已无人可攫其锋!
李从嘉阵前横槊,连斩辽军悍将、重创耶律,这一幕震惊了目睹的所有人。
战场上那令人窒息的刹那死寂,并非真正的宁静,而是巨大震撼与恐惧碾压过神经后的短暂空白。
赵匡胤持棍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泛出青白色。
他死死盯着战场中的大旗,迎风飘扬,刺目而耀眼。
李从嘉的武艺,他是领教过的。
当年淮南争锋,潭州、荆州、汴梁,两人不止一次在乱军中照面,互有攻守。
那时的李从嘉,已是勇冠三军,但犹在“凡俗猛将”范畴之内,可凭血气之勇、兵势之盛与之周旋。
然而今日所见……那槊法的精妙、时机的拿捏、气力的运转、乃至杀人时那种冷酷到极致的效率,已全然不同!
这已不是简单的“勇猛”,而是近乎于“道”的战场杀戮武艺,登堂入室,臻于化境!
尤其那最后连破耶律兄弟合击的一刺一扫,举重若轻,浑然天成,看得赵匡胤后颈寒气直冒。
若方才接槊的是自己,能否全身而退?
石守信、王彦超、张令铎等一干宋军宿将,此刻亦是心神剧震,背生冷汗。
他们大多与唐军交锋多年,对李从嘉麾下成名大将如申屠令坚、莴彦、马成信等人的武艺路数皆有了解,自忖纵使不敌,亦能缠斗一时。
可李从嘉亲自下场,展现出的这种摧枯拉朽、近乎霸道的碾压之势,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过去认知。
辽军阵中,耶律沙独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看着长子耶律蛙哥捂着脖颈惨叫着被亲兵拼死抢回,看着次子耶律德里如同破布般摔在远处生死不知,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与狂暴的杀意瞬间吞噬了理智。
他空荡的袖管激烈颤抖,猛地一指身旁几名眼珠通红、恨不得立刻扑上去的耶律氏家将,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上!全都给我上!杀了李从嘉!把我儿子抢回来!砍了他的头祭旗!!”
那几名辽将早已按捺不住,闻言如同出闸猛虎,唿哨着率领最后一批能调动的亲卫骑兵,不计代价地冲向那片死亡的旋涡中心。
什么阵型,什么迂回,全都不顾了,只有最原始、最疯狂的复仇欲望在驱动。
战圈中心,李从嘉对四周汹涌而来的杀意恍若未觉。
他略微平复了一下奔涌的气血,方才连番激战,尤其是最后应对耶律兄弟那一下精妙爆发,虽奏奇功,亦耗力不小。
但他气势正盛,重瞳之中战意如火,非但未减,反而更烈。
他目光扫过,申屠令坚如同门神般护在左翼,狼牙棒下已无完整尸首。
右前方,莴彦的将旗正快速突进,刀光如雪,更远处,副将张光佑也率一队精骑冲破阻隔,向他靠拢。
“随朕,破阵擒王!”
李从嘉一振长槊,槊锋上未干的血珠甩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他不再停留,催动踏雪乌骓,朝着赵匡胤所在的高台方向,再次发动冲锋!
这一次,目标明确,再无旁骛!
虎贲亲卫齐声怒吼,紧紧跟随。
申屠令坚、莴彦、张光佑三部如同三支锐利的箭头,拱卫着皇帝这最锋锐的刃尖,狠狠刺向宋军最后的核心防线。
挡者披靡!
赵匡胤眼见那黑色洪流碾过层层阻碍,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李从嘉面甲下那双冰冷重瞳锁定的目光。
他麾下众将,包括石守信等人在内,脸上皆不可避免地浮现出惊悸之色。
李从嘉此刻展现出的压迫感太强了,强到让人几乎生不出正面抗衡的勇气。
“陛下!危险!” 史珪声音发颤。
赵匡胤猛地深吸一口气,将那丝本能的寒意强行压下。
不能退!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他暴喝一声,手中盘龙棍横扫,将两名不知死活冲上高台阶梯的唐军士卒砸得骨断筋折,滚落下去。
他转身,面向台下脸色苍白的众将,以及那些眼神开始游移的殿前禁军,声音如同受伤的雄狮,嘶哑却竭尽全力爆发出最大的音量,压过近在咫尺的喊杀。
“诸君!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朕,十载血战,陈桥披甲,黄袍加身,方有今日!”
他挥舞盘龙棍,指向汹涌而来的唐军,也指向那杆刺目的“唐”字大纛:
“唐贼割据江南,此乃国贼!今日,便是国贼授首之时!”
“朕,与诸君同在此地!今日有死无退!杀一唐卒,赏钱百贯!斩李从嘉者,封万户侯,世袭罔替!给朕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