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犬冢巷的肉包子(1 / 1)

猫灵贪嘴偷供果,流浪狗舍藏尸案。

蓝梦醒来时,感觉脑袋里像塞了个蜂巢。

嗡嗡的耳鸣声从昨晚持续到现在,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眯着眼摸向床头柜,手指却碰到了一个毛茸茸、凉飕飕的东西。

“醒了?”猫灵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某种幸灾乐祸的调调,“恭喜你,通灵反噬症状又升级了。现在是耳鸣加上短暂失明,还是视物模糊?”

蓝梦费力地睁开眼。光线刺得她眼睛生疼,视野里像蒙了一层毛玻璃,猫灵半透明的身形在她眼前晃成三个重影。

“你……变成三只了?”她哑着嗓子问。

“是你快瞎了。”猫灵跳上枕头,用冰凉的爪子碰了碰她的额头,“昨晚净化星尘消耗太大,加上你最近连着通灵,身体撑不住了。今天必须休息。”

蓝梦撑着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她摸到床头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才感觉稍微清醒些:“不行……昨天隔壁街被遗弃的小猫还没找。还有,要去动物保护组织看那些工厂救出来的猫……”

“命要紧还是猫要紧?”猫灵尾巴拍打着床单,发出噗噗的闷响,“你死了谁帮它们?靠我吗?我连罐头盖子都打不开!”

这话倒是真的。作为灵体,猫灵虽然能触碰实物,但力气小得可怜,顶多推推纸杯、挪挪笔杆。开罐头这种技术活,还得靠蓝梦那双人类的手。

蓝梦没接话,摸索着下床。脚刚沾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猫灵立刻蹿到她肩头,用身体撑了她一下——虽然没什么实际作用,但那股凉意让她清醒了几分。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猫灵在她耳边唠叨,“脸色白得跟纸人似的,黑眼圈能去动物园冒充熊猫。再这么下去,不用等恶灵找上门,你自己就先……”

它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蓝梦的手,摸到了门把手。而在门缝下方,塞着一张纸。

不是普通的纸。是那种老式的黄裱纸,边缘粗糙,带着一股香烛店特有的、混合着檀香和纸灰的气味。

纸上用朱砂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像是匆忙间写就:

“犬冢巷13号,子时,狗要见你。带肉包子,牛肉馅。急。”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个简单的项圈图案——和昨天阿香婆婆留下的那个一模一样。

蓝梦盯着那张纸,模糊的视野让那些朱砂字像在纸上蠕动。她揉了揉眼睛,字迹清晰了些,但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重。

“狗灵找我们?”猫灵也看见了纸条,耳朵竖得笔直,“昨天才刚收到项圈,今天就急召?出什么事了?”

蓝梦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用的是另一种墨——黑中透红,像是掺了血:

“孩子们在消失。请救救它们。”

“孩子们?”猫灵歪头,“狗的孩子?小狗崽?”

蓝梦没说话。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早市的喧闹。犬冢巷她知道,在老城区最西边,那片快拆迁的旧居民区。据说解放前那里是乱葬岗,后来盖了房子,但一直不太平。尤其是13号,传闻换过七八个租客,没一个住满三个月的。

“子时是晚上十一点到一点。”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早上七点半,“还有十五个多小时。”

“所以你今天可以休息了。”猫灵立刻说,“晚上再去。现在,躺回床上,睡觉。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虽然我弄不到,但我可以监督你叫外卖。”

蓝梦确实感觉撑不住了。耳鸣声越来越响,像有无数只蝉在脑子里嘶鸣。她扶着墙回到床边,躺下的瞬间,几乎立刻陷入了昏沉。

半睡半醒间,她听见猫灵在房间里踱步,爪子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每隔几步就会停顿一下,像是在检查什么。

“你在干嘛?”她含糊地问。

“布结界。”猫灵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虽然我灵力不强,但简单的防护还是能做到的。你睡你的,我守着。”

蓝梦想说什么,但困意如潮水般淹没了她。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最后感觉到的是猫灵跳上了床尾,蜷成一团,那股微凉的灵体气息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她身上。

这一觉睡得很沉,但并不安稳。

她做了梦。

梦里她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奔跑,两边是斑驳的老墙,墙头上长满枯黄的杂草。巷子很深,深得看不见尽头。她跑着跑着,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人类的脚步声,是爪子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

很多爪子。

她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跑。巷子越来越窄,墙壁向她挤压过来。就在她几乎要被夹住时,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木门,漆成暗红色,门环是两个锈迹斑斑的铜环。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13”两个数字。

她伸手推门。门很重,推开一条缝。

门缝里涌出一股气味——不是臭味,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气味:陈旧木头的霉味、香烛的烟味、还有……肉包子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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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肉馅的。

她用力推开门。

门内是一个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角落里有一口井。井边蹲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影子。影子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啃什么东西。

她走近几步。

影子突然转过头。

不是人脸。是一张狗的脸,老黄狗,嘴角还沾着包子馅。但它眼睛里流的不是泪,是血。

“救救孩子们。”狗嘴开合,发出含糊的人声,“它们被带走了……被吃掉了……”

蓝梦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暮色。她看了眼钟,下午五点半。睡了整整十个小时。

耳鸣减轻了些,视力也恢复了正常。她掀开被子下床,腿还有些软,但比早上好多了。

“做噩梦了?”猫灵的声音从书桌上传来。

蓝梦看过去,猫灵正蹲在一堆摊开的书中间,面前摊着那本《阴阳功德簿》。书页自动翻动着,停在其中一页。页面上浮现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幅模糊的图画:一条巷子,一扇红门,门上挂着匾。

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这书……”蓝梦走过去,“能显示预兆?”

“好像跟你的状态有关。”猫灵用爪子点了点书页,“你睡着的时候,这页自己翻开了。我试着注入一点灵力,就出现了这个画面。看来今晚这趟,是躲不掉了。”

蓝梦盯着那幅画,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在画面角落,井边,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

像是一个……玩具?

她凑近细看。确实是个玩具,塑料的,脏兮兮的,但能看出是个骨头形状的狗咬胶。

“狗灵说的‘孩子们’,可能不是小狗。”她低声说,“是玩具。狗把玩具当孩子。”

猫灵也凑过来,胡须几乎碰到书页:“那‘被带走’、‘被吃掉’是什么意思?有人偷狗的玩具?这也太……”

它没说完。因为书页上的画面突然变了。

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房间的内部。很暗,只能隐约看见一些架子,架子上摆满了东西。有破旧的玩偶,缺胳膊少腿的塑料玩具,褪色的皮球,还有……一大堆骨头形状的狗咬胶。

所有玩具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房间中央。

那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个东西,用红布盖着,布下凸起的形状很奇怪,不像玩具,也不像寻常物件。

画面在这里定格,然后逐渐淡去,书页恢复空白。

蓝梦和猫灵对视一眼。

“今晚得去。”蓝梦说,“但现在,先得准备肉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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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半,犬冢巷。

巷子比蓝梦想象的更窄,两边的老房子几乎要贴到一起,只留下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昏暗灯光,在坑洼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深秋的夜风穿过巷子,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谁在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霉味、煤烟味、还有隐约的……香火味。

蓝梦背着包,包里除了常用的通灵工具,还有一袋还温热的牛肉包子——她特意跑了三家店才找到晚上还卖包子的。猫灵蹲在她肩头,半透明的身体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眼睛偶尔闪过幽绿的光。

“13号……”蓝梦数着门牌。巷子里的门牌大多锈蚀脱落,只能勉强辨认。7号、9号、11号……

然后是一段空白。

没有12号。11号旁边直接就是13号,好像12号从来不存在一样。

13号的门和她梦里一模一样。暗红色的木门,漆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两个铜门环锈得厉害,其中一个还缺了半边。门楣上挂着匾,匾上的字已经磨平了,但“13”两个数字用白漆重新描过,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蓝梦深吸一口气,伸手敲了敲门环。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次,这次用力了些。门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惊起了不知哪里的夜鸟,扑棱棱飞走。

还是没动静。

“直接进去?”猫灵在她耳边低声说。

蓝梦试了试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股气味涌出来——正是她梦里闻到的那种混合气味:霉味、香烛味、还有肉包子味。

她推开门,跨过门槛。

门内是个小院,和她梦里的布局几乎一致。青石板铺地,角落里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青苔。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至少没有杂物堆积。

唯一不同的是,院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井边摆着一个小供桌,桌上有香炉,里面插着三炷香,已经烧了一半,青烟袅袅升起。香炉前摆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三个包子——牛肉馅的,已经冷了,油凝固在表皮上。

供桌正对着井口。

蓝梦走到井边,探头往里看。井很深,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但井壁上没有青苔,很干净,像是经常有人擦拭。

“有人吗?”她轻声问。

回答她的是一阵风。风从井里吹上来,带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还有……狗的味道。

不是臭味,是那种老狗身上特有的、混合着皮毛和尘土的气味。

“你来了。”

声音从井里传来,低沉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东西。

蓝梦后退一步,手摸向包里的符纸。猫灵也从她肩头跳下,挡在她身前,虽然没什么实际防御作用,但姿态摆得很足。

井口冒出一团雾。灰白色的雾,在夜色中凝聚,逐渐成形——是一只狗的形状。

老黄狗,体型很大,但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它半透明,和猫灵一样是灵体,但状态看起来更糟糕:身上有好几处伤口,最深的一道在脖子上,像是被什么利器割过,伤口边缘泛着黑气。

狗灵走出井口——或者说,飘出井口。它的四爪不沾地,悬在离地面一寸的高度。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盯着蓝梦,又看看猫灵。

“猫?”它歪了歪头,“有意思。你也死了。”

“彼此彼此。”猫灵不客气地回敬,“你叫我们来,不是为了讨论生死吧?包子带来了,牛肉馅的,热乎的。”

蓝梦从包里拿出那袋包子,打开袋子,香味飘出来。狗灵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但没动。

“先办事。”它说,“办完事,再吃。”

“什么事?”蓝梦问,“你说孩子们在消失……”

狗灵转过身,朝院子西侧的一间厢房走去。那是间低矮的平房,窗户用木板封死了,只留一条缝。门是旧的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气味冲出来。

不是臭味,是玩具的味道——塑料、橡胶、绒毛,混合着灰尘和时间的味道。还有……狗的口水味,很多狗的口水味。

蓝梦打开手电筒,光束照进屋里。

她倒吸一口凉气。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但四面墙边,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满了东西。

玩具。

全是狗的玩具。

破旧的网球堆成小山,绒毛玩偶缺眼睛少耳朵,塑料骨头咬胶啃得全是牙印,橡胶球瘪了气,皮绳磨得起毛……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占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有些玩具很新,有些旧得看不出原样,有些甚至可能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

而在房间中央,果然如功德簿显示的那样,摆着一张桌子。桌上盖着红布,布下凸起的形状很奇怪。

“这是……”蓝梦说不出话。

“我的收藏。”狗灵飘进房间,在一堆玩具中穿行,它的灵体偶尔会穿过某个玩具,那玩具就会轻轻晃动,像是被无形的手抚摸,“五十年来,所有在这片区域生活过的狗,它们玩过的、喜欢的、舍不得丢的东西,都在这里。”

它停在一个绒毛兔子面前。兔子只剩一只耳朵,身上脏兮兮的,但被小心地放在一个纸盒里。

“这是大黄的。1998年死的,被车撞了。它死前还咬着这个兔子。”狗灵用鼻子碰了碰兔子,动作很轻,“它主人是个小姑娘,哭了好几天,把兔子放在大黄坟前。我捡回来了。”

它又飘到另一边,那里挂着一串铃铛,铃铛已经锈了,发不出声音。

“这是阿黑的。2005年冬天冻死的。它主人搬走了,把它锁在阳台上,忘了。铃铛是它小时候戴的,它一直喜欢。”

狗灵在房间里慢慢走着,介绍着每一个玩具的来历。每说一个,蓝梦的心就沉一分。这些不是玩具,是记忆,是生命,是狗与人类之间那些短暂而真挚的情感见证。

“但是,”狗灵突然停在一处空档前,那里原本该有东西,现在只剩下灰尘的痕迹,“从上个月开始,东西在消失。”

蓝梦用手电筒照过去。空档很明显,灰尘的轮廓显示那里原本放着个圆形的、盘子大小的东西。

“第一个不见的,是小花的飞盘。”狗灵的声音低下去,“小花是只边牧,聪明,会接飞盘。2012年跟着主人搬走了,飞盘没带走,留在老房子阁楼上。我收过来,放在这里。上个月十五号,没了。”

它飘到另一个空档:“第二个,笨笨的橡胶鸭子。笨笨是只金毛,去年肾衰竭死的。鸭子是它从小到大唯一的玩具,咬得全是洞。上个月二十二号,没了。”

“第三个,虎子的皮球。虎子是流浪狗,我喂过它三年,前年被打狗队抓走了。皮球是它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这个月三号,没了。”

狗灵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盯着蓝梦:“一共七个,七个孩子的遗物,不见了。不是被人偷走——人类看不见这个房间,我布了结界。是别的什么东西……把它们带走了。”

蓝梦感觉到一阵寒意。她看向桌子上的红布:“那是什么?”

狗灵沉默了很久,久到蓝梦以为它不会回答。

“最后消失的那个玩具,”它最终开口,“是妞妞的骨头咬胶。妞妞是只吉娃娃,上个月……被虐杀的。”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不是比喻,是真的降温。蓝梦呼出的气变成白雾,手电筒的光束里能看到细小的冰晶在飘。

“虐杀?”猫灵的声音紧绷起来。

狗灵飘到桌子前,用鼻子掀开红布一角。

布下不是玩具。

是一小块骨头。白色的,很小,像是……指骨。

人类的指骨。

“妞妞的主人,是个独居老太太。”狗灵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对妞妞很好,真的很好。但上个月,老太太的儿子从外地回来,说要接她去养老。老太太不肯,儿子就在她的饭里下药——安眠药,想让她睡过去直接带走。”

红布被完全掀开。桌面上除了那截指骨,还有一张照片。照片很旧了,边缘泛黄,上面是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老太太,抱着只小小的吉娃娃,笑得很开心。

“药下多了。”狗灵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老太太没醒过来。儿子慌了,想伪造现场,就把妞妞……把妞妞掐死,放在老太太怀里,想做成老太太突发疾病、狗殉主的假象。”

蓝梦捂住嘴。猫灵浑身的毛都炸开了,虽然它是灵体没有实体,但那姿态表明它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但妞妞没死透。”狗灵的眼睛开始泛红,不是比喻,是真的在渗出血色的光,“它挣扎的时候,咬断了那个畜生的手指——就是这截骨头。畜生吃痛,用烟灰缸砸了妞妞的头……十几下。”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手电筒电池微弱的电流声,和蓝梦自己剧烈的心跳。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后来邻居闻到臭味报警,事情败露了。儿子被抓,老太太和妞妞一起火化了。”狗灵低头看着那截指骨,“我从火葬场偷出来这个。妞妞最后一刻咬下来的东西,算是它的……战利品?遗物?我不知道。我把它放在这里,和妞妞的咬胶放在一起。”

它抬起头:“但三天前,咬胶不见了。只有这截骨头还在。”

蓝梦突然明白了:“你怀疑,偷玩具的东西……和妞妞的死有关?”

狗灵点头:“不只是有关。我怀疑,就是那个畜生。他还没判刑,取保候审中。这几天,有人看见他在这一带晃悠。”

“他想拿回这截骨头?”猫灵问。

“不止。”狗灵的眼睛越来越红,“他还在找别的东西……找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妞妞的玩具上有他的指纹,有血迹,有他犯罪的痕迹。他必须销毁它们。”

蓝梦看着满屋的玩具,突然感到一阵荒谬的悲哀。一个人杀了自己的母亲和母亲的狗,现在为了销毁证据,要偷走这些承载着生命的玩具。

而一只狗的亡灵,在守护这些记忆。

“你要我们怎么做?”她问。

狗灵看着她,又看看猫灵:“帮我找到被偷走的玩具。阻止他继续偷。还有……如果可以,让他付出代价。”

“法律会审判他。”蓝梦说。

狗灵笑了——如果那算是笑的话。狗的嘴角咧开,露出牙齿,一个狰狞的、悲哀的表情。

“法律审判的是杀人犯。但谁审判虐狗者?谁审判那个在妞妞还喘气的时候,用烟灰缸一下一下砸它头的人?”

蓝梦无言以对。

猫灵跳到桌子上,凑近那截指骨闻了闻——虽然它作为灵体没有嗅觉,但这个动作是习惯性的。

“有怨气。”它说,“很强的怨气。不只是狗的,还有……那个老太太的。她也没走。”

狗灵点头:“老太太的魂还在这片区域徘徊。她不知道儿子干了什么,还以为是自己没照顾好妞妞,自责不肯走。我见过她几次,在巷子口,抱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哼着歌。”

蓝梦觉得心脏像被攥紧了。她想起阿香婆婆说过,狗灵让她带话感谢猫灵给的鱼罐头。也许这些亡灵之间的互助,比人类世界更简单,也更纯粹。

“我们帮你。”她说,“但你要告诉我们,怎么找那些玩具?它们被偷走会去哪里?”

狗灵走到房间角落,用鼻子拱开一堆玩具,露出下面的地板。地板上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不是文字,更像是爪印和痕迹的组合。

“每个玩具上,都有原主人的气息——狗的气息。我能追踪。但偷玩具的东西……不是普通的小偷。它用了某种方法,屏蔽了我的感应。只有一次,我捕捉到一点痕迹。”

它用爪子——或者说,用灵体模拟的爪子——点了点其中一个符号。符号亮起微弱的黄光。

“在城东,旧货市场附近。那里有个地方……专门收这种‘有故事’的东西。不是古董店,是更隐蔽的,做邪门生意的铺子。”

蓝梦听说过那种地方。有些术士会收集带有强烈情绪或记忆的物品,用来施法、养鬼、或者做别的见不得光的勾当。玩具本身不值钱,但如果上面附着了狗的灵魂碎片、主人的思念、或者……死亡的怨气,那就另当别论了。

“妞妞的咬胶上有血,有怨气。”猫灵分析,“对那种人来说,可能是上好的材料。”

“不止妞妞的。”狗灵说,“所有被偷的玩具,原主狗都死得不安稳。被车撞死、被虐待死、被遗弃冻饿而死……它们的玩具上,都带着不甘和痛苦。”

蓝梦明白了。这不是随机的偷窃,是有目的的收集。收集痛苦,收集怨念,收集死亡的能量。

“我们需要去那个铺子。”她对猫灵说,“但今晚子时快过了。明天一早去?”

狗灵摇头:“明天是十五,月圆。那种地方月圆之夜不开门,他们会举行……某种仪式。必须今晚去,现在去。”

蓝梦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子时还剩二十分钟。

“来得及吗?”

“我送你们去。”狗灵走到院子中央,站在井边,“这口井……不是普通的水井。是通道。”

蓝梦和猫灵对视一眼。

“通往哪里?”猫灵警惕地问。

“通往所有流浪狗死去的地方。”狗灵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它们最后的足迹,最后的记忆,都刻在这片土地里。井连着那些地方,也连着……那些收集痛苦的地方。”

它跳进井里——不是坠落,是融入。井口泛起涟漪,像水面,但那是空气的涟漪。

蓝梦走到井边,往下看。井里不再是黑洞,而是一片朦胧的光,光的深处有影子在晃动,有狗在奔跑,在玩耍,在吠叫。

“跳下来。”狗灵的声音从井底传来,“相信我。”

猫灵先跳了。它半透明的身体消失在光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蓝梦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也跟着跳了下去。

没有坠落感。更像是穿过一层膜,一层温暖的、毛茸茸的膜。耳边传来各种声音:狗的叫声,老人的呼唤声,孩子的笑声,还有……哭声。

很多哭声。

她睁开眼。

不在井里了。在一条街上。

城东旧货市场后街,凌晨时分,寂静无人。街两旁是些老旧的铺面,大多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出租”、“转让”的纸条。只有街尾一家店还亮着灯——不是电灯,是灯笼,纸糊的,惨白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店铺没有招牌,门楣上挂着一串东西。

蓝梦眯眼细看,后背瞬间爬满冷汗。

那是一串风铃。但不是金属或玻璃做的,是用骨头做的——小动物的骨头,磨光了,钻孔,用红绳串起来。夜风吹过,骨头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在寂静的街上传出老远。

店铺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的光在石板路上拉出一道惨白的长条。

狗灵和猫灵已经等在门口。狗灵的状态看起来更糟了,身上的伤口渗着黑气,灵体边缘在微微消散。

“就是这里。”狗灵低声说,“我感应到了……妞妞的咬胶在里面。还有其他的……很多痛苦的东西。”

蓝梦从包里摸出符纸和香灰,又取出那串白水晶手链戴上。猫灵跳回她肩头,爪子紧紧抓住她的衣服——虽然抓不住实体,但这个动作能让它感觉踏实点。

“我打头阵。”狗灵说,“我是灵体,有什么陷阱我先触发。你们跟后面,见机行事。”

它飘向门缝,身形变淡,像一缕烟似的钻了进去。

几秒后,它的声音在蓝梦脑海中响起:“安全。进来吧。”

蓝梦推开门。

门内是个狭长的空间,很深,两边摆满了架子。架子上不是商品,而是一个个玻璃罐子。罐子里泡着东西:有的泡着草药,有的泡着奇怪的昆虫,有的……泡着动物标本。

小猫,小狗,小鸟,还有老鼠、蛇、蜥蜴。全都睁着眼,瞳孔在福尔马林液里扩散,像是在盯着进来的每一个人。

空气里有福尔马林刺鼻的气味,混合着香灰和某种甜腻的熏香味。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找东西。

蓝梦屏住呼吸,往里走。猫灵在她肩头发出低低的嘶声,这是它警惕时的表现。

穿过标本区,里面是个稍大的房间。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块黑布,布上放着些东西。

蓝梦用手电筒照过去。

是玩具。

七个玩具,排成一排。飞盘、橡胶鸭子、皮球、咬胶……正是狗灵描述的那些失踪的物品。每个玩具上都沾着暗红色的污渍,有的已经发黑,那是干涸的血迹。

玩具旁边,还放着些别的东西:一缕头发,用红绳扎着;几片指甲,装在塑料袋里;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瘦削,眼窝深陷,正是妞妞主人的儿子——那个杀母虐狗的畜生。

而在桌子尽头,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很瘦,瘦得像具骷髅,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袍子里。他正在摆弄一个东西——妞妞的那个骨头咬胶。他用一把小刷子,仔细地刷着咬胶上的血迹,每刷一下,咬胶就微微颤动,像是活物在抽搐。

“别动。”老头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这些可是好东西。五十年的怨气,七条狗命的执念,还有一条人命的愧疚……养出来,能顶大用。”

蓝梦停在原地,手摸向包里的符纸。

老头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很小,眼白浑浊,瞳孔却是诡异的金色,像猫眼。他看了看蓝梦,又看了看她肩上的猫灵,咧嘴笑了,露出黑黄的牙齿。

“哟,还带了只小猫灵。有意思。刚死的?怨气不够重啊,养不出什么名堂。”

猫灵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你才刚死!你全家都刚死!”

老头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有脾气,好。有脾气的灵体能量强。小姑娘,你这猫灵卖不卖?我出高价——用你绝对拒绝不了的价格。”

“不卖。”蓝梦冷声说,“我是来拿回那些玩具的。”

“玩具?”老头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这些可不是玩具,是容器。装着痛苦、仇恨、不甘的容器。你看——”

他拿起那个飞盘。飞盘在他手里突然开始旋转,不是物理旋转,是悬浮在空中自转。旋转中,飞盘表面浮现出一幅画面:一只狗在奔跑,追着飞盘,然后是一声尖锐的刹车声,狗的惨叫,鲜血溅在飞盘上……

“大黄,1998年被车撞死。”老头陶醉地眯起眼,“临死前的恐惧、痛苦、不解……全留在这飞盘上了。多纯粹的能量。”

他又拿起橡胶鸭子。鸭子发出吱吱的叫声,但那叫声越来越凄厉,最后变成狗临死前的呜咽。

“笨笨,肾衰竭,疼了三天三夜才死。主人把它扔在宠物医院门口,连最后一面都没见。”老头抚摸着鸭子,“这种被遗弃的痛苦,比直接的死亡更美味。”

他一个一个拿起那些玩具,展示着里面封存的痛苦记忆。每展示一个,狗灵的身形就颤抖一下,伤口渗出的黑气就更浓一分。

“够了。”蓝梦打断他,“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老头放下玩具,金色瞳孔盯着她:“养小鬼太普通了。我养别的——养狗灵。不是普通的狗灵,是充满怨恨、痛苦、不甘的狗灵。养成了,能做的事多了:看家护院,寻人找物,还能……报仇。”

他看向桌子上那张照片:“比如这位客人。他杀了母亲,杀了狗,现在怕报应,怕证据,来找我帮忙。我告诉他,最好的办法不是销毁证据,是把证据变成武器。把那只吉娃娃的怨气养出来,养得足够凶,然后放出去……让所有可能揭发他的人都‘意外’死亡。”

蓝梦感到一阵恶寒。她终于明白这个铺子是干什么的了——专门帮人处理“脏事”,用邪术掩盖罪行,甚至反过来利用罪行制造更可怕的工具。

“他给了你什么报酬?”她问。

老头从桌下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现金,还有……几根金条。

“钱,金子,还有——”他舔了舔嘴唇,“他母亲的遗物。老太太生前戴的玉镯子,沾了她死前的恐惧和不解,也是好东西。”

蓝梦忍无可忍。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符纸,夹在指尖:“把玩具还回来。现在。”

老头看着她手里的符纸,非但不害怕,反而露出兴奋的表情:“通灵者?难怪能看见这些东西。小姑娘,你年纪轻轻就有这本事,不如跟我学?我教你真正的术法,比你现在用的这些皮毛强多了。”

“谢了,不用。”蓝梦咬破指尖,在符纸上画了个血符,“最后说一遍,还回来。”

老头叹了口气,像是惋惜:“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架子上的那些玻璃罐子,突然全部炸裂。

福尔马林液哗啦啦流了一地,里面的动物标本滚出来,落在地上。然后,它们动了。

不是复活,是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无形的线拉扯着站起来。泡得肿胀的小狗睁开空洞的眼睛,小猫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叫,小鸟扑腾着湿漉漉的翅膀飞起来——但它们飞不高,只能低空盘旋,像一群丑陋的幽灵。

“我的宝贝们,陪客人玩玩。”老头笑眯眯地说,自己则退到房间深处,抱起那些玩具就想跑。

狗灵第一个冲上去。它扑向老头,半透明的身体穿过那些动物标本,直取老头手里的玩具。但老头早有准备,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铃铛,一晃。

铃铛没声音——至少人耳听不见。但狗灵却像被重击一样,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灵体差点散开。

“镇魂铃。”老头得意地说,“专门对付你们这些不听话的灵体。”

猫灵从蓝梦肩头跳下,扑向最近的一只标本狗。它没有实体攻击力,但作为灵体,它能干扰其他灵体——这些标本虽然被操控,但本质上也是被强行禁锢的动物灵魂碎片。

猫灵穿过那只狗标本,狗标本的动作立刻僵硬了一瞬。就这一瞬间,蓝梦的符纸到了。

“破!”

符纸贴在狗标本额头,燃起青色火焰。标本发出尖锐的嘶叫——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在灵魂上的尖啸——然后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但标本太多了。十几只,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蓝梦一边后退一边扔符纸,但她的存货有限,很快就见底了。

老头已经退到后门,手里抱着玩具,就要溜走。

就在这时,井的方向——房间角落里那口装饰用的假井——突然涌出大量的水。

不是普通的水,是浑浊的、带着泥沙的水,像是从真正的井里抽上来的。水里还有东西在游动:半透明的狗影,一只,两只,三只……十几只。

流浪狗的亡灵。

它们从水里跃出,扑向那些标本。没有撕咬,没有抓挠,而是用身体撞击,用灵体去干扰。标本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最后一个个瘫倒在地。

老头脸色变了:“不可能……你怎么能召唤这么多……”

“不是我召唤的。”蓝梦说,她也愣住了。

狗灵从墙角爬起来,虽然虚弱,但眼睛里闪着光:“是我的朋友们。它们一直在这片土地下游荡,等着……等着有人需要帮助。”

十几只狗灵围住了老头。它们没有攻击,只是围着,用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那声音不大,但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

老头手里的铃铛疯狂摇晃,但对这些狗灵效果甚微——它们不是被豢养的、被控制的灵体,是自愿聚集起来的流浪者之魂,没有束缚,也就没有弱点。

“把玩具放下。”蓝梦走上前,“然后告诉我们,那个男人在哪里。”

老头看看周围的狗灵,又看看蓝梦手里的最后一张符纸——那是张雷符,真用出来,他这小身板扛不住。

他妥协了,慢慢把玩具放在地上。

“他……他在西城旅馆,302房间。”老头声音发颤,“他说要等我把东西炼成了再联系他。但我还没开始……”

蓝梦捡起玩具,一个个检查。七个,都在。她小心地装进包里,又拿起那张照片和那缕头发——这些都是证据。

“这些狗灵,”她看向老头,“你打算怎么处理它们?”

老头眼神闪烁:“它们……它们自愿留下来的。我给它们供品,给它们栖身之所……”

“用福尔马林泡着当标本,叫栖身之所?”猫灵尖声说,“你当我是三岁小猫吗?”

狗灵们围得更紧了。有几只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低吼,那是进攻的前兆。

老头慌了:“我放!我放它们走!但它们的尸体已经毁了,放了也是孤魂野鬼……”

“那也比被你囚禁强。”蓝梦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是阿香婆婆给净尘粉时一起给的,说能暂时容纳灵体,“我会送它们去该去的地方。”

她打开瓷瓶,念了一段往生咒。狗灵们犹豫了一下,看看狗灵——那只老黄狗。老黄狗点点头,第一个化作流光钻进瓶子里。其他狗灵也跟着,一个接一个,最后房间里只剩下老头和那些瘫倒的标本。

哦,还有满地福尔马林液,和刺鼻的气味。

“你走吧。”蓝梦对老头说,“但别再干这种事了。下次再让我遇见,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老头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从后门跑了。猫灵想追,被蓝梦拦住。

“不急。先处理正事。”

她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半。子时已过,但事情还没完。

“那个男人,”她对狗灵说,“在西城旅馆。我们现在去?”

狗灵摇头:“你累了。通灵反噬还没好,又折腾这一晚上。明天去。他跑不了——我让一个朋友去盯着了。”

“朋友?”

井里又冒出一只狗灵,小一些,看起来像只泰迪。它朝蓝梦摇了摇尾巴——虽然灵体摇尾巴没什么实际效果,但意思到了——然后窜出店铺,消失在夜色中。

“它生前是只警犬的串儿,鼻子灵,擅长追踪。”狗灵解释,“有它盯着,那人跑不了。”

蓝梦确实累了。耳鸣又开始响,眼前又有些模糊。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

猫灵跳到她膝盖上,难得温顺地蜷成一团:“休息会儿。天亮了再行动。”

狗灵看着那些空了的玻璃罐子,沉默了很久,才说:“谢谢。”

“不用谢。”蓝梦闭着眼,“那些玩具……你打算怎么处理?”

“放回原处。”狗灵说,“那是它们的家。至于妞妞的咬胶……”

它看向蓝梦包里的玩具:“我想交给老太太。”

蓝梦睁开眼:“老太太的魂魄?她不是还在徘徊吗?”

“嗯。在巷子口,每天晚上都来。她抱着空气,哼着歌,以为妞妞还在。”狗灵的声音低下去,“也许……让她见见最后一面,她就能放下了。”

蓝梦想起功德簿上的画面,那个背对着她、肩膀耸动的影子。她突然明白了,那不是狗灵,是老太太的魂魄,在井边哭泣。

不,不是在哭泣。

是在喂“狗”。喂那个她以为还在身边、其实早已死去的吉娃娃。

“好。”蓝梦说,“明天晚上,带她去见老太太。”

狗灵点点头,身形开始变淡:“我先回井里修养。明天日落,巷子口见。”

它化作流光,钻进瓷瓶。蓝梦盖好瓶盖,把瓷瓶小心地放进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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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铺里只剩下她和猫灵,还有满地的狼藉。

“走吧。”猫灵说,“这地方待久了折寿——虽然我已经死了,但你还活着。”

蓝梦撑着站起来,腿还有些软。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邪门的铺子,那些破碎的玻璃罐,那些瘫倒的标本,还有桌上那张罪犯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眼神阴鸷,嘴角却带着笑,像是在嘲笑着什么。

蓝梦拿起照片,撕成两半,扔进地上的福尔马林液里。纸片迅速被液体浸透,男人的脸扭曲、溶解,最后消失不见。

“会有报应的。”她轻声说,然后转身离开了这个充满痛苦记忆的地方。

街道依旧寂静,骨制风铃在夜风中咔哒作响。蓝梦走过时,抬手扯断了那串风铃,骨头散落一地,在石板路上滚得到处都是。

“这样顺眼多了。”猫灵评价。

她们回到占卜店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蓝梦几乎是爬着进了门,倒在床上就失去了意识。

这一次,没有噩梦。

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的黑暗。

---

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蓝梦坐起来,感觉好多了——耳鸣几乎消失,视力也恢复了正常。虽然还是累,但至少能正常活动了。

猫灵不在房间里。她听见厨房有动静,走过去一看,差点笑出声。

猫灵正蹲在料理台上,对着一个罐头龇牙咧嘴。那是她昨天买的沙丁鱼罐头,没开封。猫灵用爪子推,用头顶,甚至试图用牙咬——但它作为灵体,牙齿根本碰不到实物,只能徒劳地穿过罐头。

“需要帮忙吗?”蓝梦靠在门框上,忍着笑问。

猫灵立刻收回爪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在检查这个罐头的安全性。看起来没问题,你可以吃了。”

“哦,那谢谢了。”蓝梦走过去,轻松地打开罐头,倒进盘子里,推给猫灵,“检查完了,帮我试试毒?”

猫灵盯着那盘沙丁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虽然它不需要进食,但生前的本能还在。它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闻”味道。

“合格。”它严肃地宣布,“你可以吃了。”

蓝梦终于忍不住笑了。她拿出另一个盘子,分了一半沙丁鱼给自己,又从冰箱里拿出面包,做了个简单的三明治。

一人一猫——虽然猫没真的吃——坐在餐桌前,享受着难得的平静时光。

“晚上要去见老太太。”猫灵说,“你状态怎么样?”

“可以。”蓝梦咬了口三明治,“狗灵呢?”

“在瓶子里修养。昨晚消耗太大,它差点散了。”猫灵顿了顿,“那个男人,西城旅馆302房,还在。泰迪灵盯了一晚上,没见他出门。”

蓝梦点点头,快速吃完东西,开始准备晚上需要的东西。她给动物保护组织打了电话,确认昨晚从工厂救出的猫都得到了妥善安置。又联系了警察——匿名举报了西城旅馆302房住客可能涉嫌刑事案件。

做完这些,她打开包,检查那七个玩具。飞盘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橡胶鸭子的咬痕里还卡着几根狗毛,皮球瘪了,但上面有个清晰的鞋印——可能是踢过它的人留下的。

而妞妞的骨头咬胶,是最让人心碎的一个。

小小的,粉色的,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上面除了血迹,还有……牙印。不是狗的牙印,是人的。那个男人在虐杀妞妞时,被咬断手指,愤怒之下也在咬胶上留下了牙印。

蓝梦用湿巾小心地擦拭咬胶,但血迹已经渗进塑料里,擦不掉。她叹口气,把咬胶单独装进一个小布袋里。

傍晚六点,日落时分。

蓝梦背着包,再次来到犬冢巷。巷子口,狗灵已经等在那里了。它的状态比昨晚好一些,伤口不再渗黑气,但灵体还是很淡,像随时会消散。

“老太太一般在七点左右出现。”狗灵说,“她生前有晚饭后遛狗的习惯。死后也保持这个习惯,只是……狗已经不在了。”

蓝梦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坐下,猫灵趴在她肩头。深秋的傍晚来得很快,六点半,天就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投下一个又一个光圈。

六点五十,巷子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老太太。

和照片上一样,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牵着……一条看不见的绳子。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嘴里哼着歌,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摇篮曲。

她走到巷子中间的长椅边,坐下来,拍拍身边的位置:“妞妞,来,坐这儿。”

空气里什么都没有,但她像真的一样,抚摸着“狗”的头,整理“狗”的项圈,把“狗”抱到膝盖上。

“今天乖不乖呀?有没有想奶奶?”老太太低声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粒狗粮。她倒出一粒,递到空中,“来,吃。”

狗粮掉在地上,滚进石板缝里。老太太愣了一下,弯腰去捡,但手穿过狗粮,捡了个空。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身边的“狗”,表情困惑。

“妞妞怎么不吃了?生病了吗?”

狗灵从阴影里飘出来,轻轻走到老太太面前。它没有显形——普通人类看不见灵体,死者的魂魄也未必能看见其他灵体。但它能传递情绪,能传递意念。

老太太突然抬起头,看向狗灵的方向。她的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焦距,但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谁在那里?”她问,声音很轻。

蓝梦从包里拿出妞妞的咬胶,走上前。她没有直接递给老太太——生者的物品,死者的魂魄碰不到。她把咬胶放在长椅上,放在老太太“身边”的位置。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咬胶上。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蓝梦以为她不会有反应。

然后,她伸出手。

手指穿过咬胶,碰不到。但她的动作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蓝梦看见老太太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活人的光,是魂魄回忆起重要事情的波动。她的嘴唇开始颤抖,手悬在咬胶上方,想碰又碰不到。

“妞妞……”她喃喃地说,“我的妞妞……”

狗灵在这时,把自己的一丝灵体气息,注入咬胶中。

很微弱,只是一点点,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但足够了。

咬胶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的动,是某种存在的“确认”。老太太感觉到了,她整个人一震,眼泪流了下来——鬼魂的眼泪是透明的,在路灯下闪着微光,落在地上就消散了。

“妞妞……”她抱起那个不存在的“狗”,紧紧搂在怀里,“对不起……奶奶对不起你……没保护好你……”

她哭了很久。哭声不大,但那种压抑的、绝望的悲恸,让蓝梦也跟着红了眼眶。猫灵把脸埋在她肩头,虽然没哭——猫灵不会哭——但身体在微微发抖。

狗灵默默守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终于,老太太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放下“狗”,看着长椅上的咬胶,又看看狗灵的方向,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你是来带妞妞走的吗?”她问狗灵。

狗灵点头——虽然老太太看不见,但能理解。

老太太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个悲伤但释然的微笑:“好……好。带它走吧。去个好地方,有吃有玩,不用再担惊受怕的地方。”

她站起来,最后摸了摸“狗”的头,整理了一下“狗”的项圈——那个不存在的项圈。然后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一边走,一边哼着那首摇篮曲。歌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和她的身影一起,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她放下了。

狗灵看着老太太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然后它转身,对蓝梦说:“谢谢。”

蓝梦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让我看到了……这么珍贵的东西。”

她收起咬胶,装回布袋。狗灵也化作流光,回到瓷瓶里。

“接下来,”猫灵说,“该去旅馆了。”

蓝梦点点头。但她没直接去西城旅馆,而是先去了警察局。

她把昨晚在邪门铺子拍的照片、那些玩具、还有老太太儿子的照片和头发,全部装在一个信封里,匿名投进了警察局的举报箱。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详细说明了西城旅馆302房间的住客信息,以及他可能涉及的罪行。

做完这些,她才和猫灵一起,慢慢朝西城旅馆走去。

到旅馆时,已经晚上九点。这是个廉价旅馆,开在旧城区边缘,招牌缺了几个字,霓虹灯一半不亮。前台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电视里放着嘈杂的电视剧。

蓝梦没进去,在对面街的便利店门口找了个位置坐下。猫灵跳上她的背包,眼睛盯着旅馆门口。

“泰迪灵说他一整天没出门。”猫灵汇报,“叫了两次外卖,都在房间吃。应该还在。”

“等警察。”蓝梦说,“我们不动手。”

十分钟后,两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旅馆附近。几个便衣警察下车,进了旅馆。前台老头被叫醒,迷迷糊糊地交了钥匙。

警察上楼,敲门,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回应。门开了,短暂的骚动,然后是手铐的声音。

蓝梦看见那个男人被带出来。和照片上一样,瘦削,眼窝深陷,但此刻满脸惊恐,拼命挣扎叫嚷。警察给他披了件外套,押进警车。

警车开走了。旅馆门口恢复平静,只有前台老头站在那儿张望,一脸懵。

“结束了。”猫灵说。

“还没。”蓝梦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审判还没开始。但至少,他不能再伤害任何生命了。”

她们回到占卜店时,已经快十一点。蓝梦把瓷瓶拿出来,打开,放出里面的狗灵们。

十几只狗灵在房间里飘荡,好奇地打量这个新环境。老黄狗——那只领头的狗灵——飘到蓝梦面前,低下头。

“谢谢你帮我们解脱。”它说,“也谢谢你们帮妞妞和老太太。”

蓝梦摇摇头,从包里拿出那七个玩具,放在地上:“这些……你们想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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