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屋之内,武当派弟子见任我行这般逼问凌虚,皆怒目而视。
任我行浑不在意,余光瞟向持珠盘坐的方生。
逼问凌虚是假,任我行意在方生。
凌虚被任我行一番逼问,既说不过,也答不出,真气上涌,昏迷不醒。
任我行见状,不再逼迫,转向方生:
“方生大师?哈哈哈,咱老任来了,你也不打声招呼。”
方生低眉垂目,口诵经词,丝毫不理任我行。
任我行却摇着膀子,来到方生面前盘膝坐下:
“方生大师,你可好奇,我对凌虚说了什么?”
方生依旧诵经不止,但好奇心却已被任我行勾起。
就听任我行自顾自道:
“咱老任请二位来呢,只是盼着二位能给福威镖局前总镖头,算个良辰吉日,好起灵下葬。
你说,入了这客栈,咱老任可亏待你们?
可凌虚这老牛鼻子却不知好歹,大早上,便去青城派余沧海掌门那里寻麻烦。
结果,你看看,被余沧海儿子打成这个熊样。
你猜猜看,他拼成这样是为何?
却是要将何三七这卖馄饨的烂眼线,送出同福客栈。
凌虚可太看不起咱老任,若是想走,说一声,咱老任咋会不放人?
这同福客栈,又不是黑店,你说是不是?
这何三七跑了,路上却遭了歹人,一命呜呼。
你再猜猜看,这何三七是往哪里逃?”
方生停止诵经,抬眼望了一眼任我行,清了清嗓子,接着念经。
任我行见方生这般木头人模样,却也不恼,继续自顾自的说:
“这何三七啊,却是往莆田南少林方向去,哎,方生啊,咱老任问你:
你说你们莆田南少林,为何突然弃武修禅呐?
咱老任十多年不在江湖上混了,你们南北少林,难道也出了啥矛盾?
你好好跟咱老任讲讲,咱老任打算,开个南日月神教,你给咱老任算算,什么时候办这事比较好呢?”
方生嘴上念经,心中却极仔细分辨,任我行所说每一个字,试图依靠任我行只言片语,推测今日发生之事:
“任我行说的话,不能全信,不能不信,这老魔头究竟哪几句话是真,哪几句话是假?
他去诘问凌虚,凌虚闷不做声,可见任我行说的却是实话不假。
凌虚这老牛鼻子,居然使苦肉计遣人去莆田南少林,虽是救人之策,但是这老牛鼻子,估计也存着,将南少林拉下水的想法。
此刻南少林已经出现在任我行视野,若是任我行想做什么恶事,以南少林来挡,十有八九,却是难挡住这一灾!
金刚那个菩萨啊,任我行这老魔,十多年不现江湖,怎么却被我在福州撞到呢?
我要谋划谋划怎么逃走,还得想想,怎么将南少林救下!”
想罢,方生不再诵经,竖起手掌一礼,对任我行道:
“任教主见笑,贫僧刚在修习晚课,却也有些怠慢。
此刻,少林、武当弟子见方生说话,均将视线投了过来。
方生此刻虽重伤未愈,但回答不亢不卑,却有高手风范,众人纷纷在心中叫好,只希望方生能挽回些,武当、少林的面子来。
任我行见方生这般模样,心中暗暗发笑,方生看起来不亢不卑,但内心有多慌,他已从方生呼吸中感受。
他拉着方生竖起的手掌,上下摇晃:
“哈哈哈,咱老任咋能不知方生大师在修晚课?
在一旁嘟嘟囔囔怨妇般抱怨,却也让方生大师见笑。
大师啊,你快给咱老任算算,你说福威镖局这少东家,什么时候给他爹爹起灵比较好啊?
咱本想着让凌虚也给咱算算,可凌虚这老牛鼻子,一不识抬举,二伤成这样,咱老任也不兴去问他。
方生大师啊,现在咱老任只能靠你啦!”
方生听罢,将手从任我行手中抽出,随意掐指,胡乱报了个日子:
“任教主,后日十月十八,却是个好日子。”
任我行面露为难:
“后日么?不好不好,我还想着,将莆田南少林主持一同喊来呢!
这日子是不是太紧了些?
咱老任也说实话吧,咱还在黑木崖当日月神教教主时候,你少林在南,虽隔了一条黄河,但咱也是邻居。
走动的虽少,但咱老任同方生大师,却也是神交许久。
你说有缘不,咱老任重出江湖,却是在福州,离你们莆田南少林,也就隔了几座山。
咱这要不去见见南少林主持,却也说不过去。
哎,方生大师啊,你来福建是为甚?不就是想去莆田南少林么?
你要不手书一封信给莆田南少林主持,到时候,你们在福州见一面,不也挺好么?”
方生听任我行这般说,脸上云淡风轻,心中却起了真怒:
“任我行这老魔头,居然打起南少林主意!
还让我给南少林写信?这老魔头不会是想,借着这信,将山门骗开,然后将南少林一网打尽吧?”
任我行盯着方生,话锋一转:
“方生大师啊,你可知咱老任为何在江湖上,匿迹十多年?”
方生见任我行没继续逼迫他写信,心中怒气稍散。
又听任我行说起为何失踪,心中好奇心被勾起,下意识的问道:
“为何?贫僧也甚是好奇。”
任我行靠近方生耳边,细语起来:
“咱老任啊,遭了东方不败暗算,被关在孤山梅庄西湖牢底,要不是咱命大,早就死咯!
你猜猜,咱最后什么死法?”
方生被任我行这番话,搞得有些摸不到头脑。
毕竟短短不过小半柱香时间,被任我行灌进无数信息,他脑子也反应不及。
还未等他来问、来答,任我行继续对方生道:
“咱啊,若是稍不小,就被火药炸上天啦!
你猜猜这火药是何人所做?他娘的,居然是武当派!
方生啊,你说东方不败和武当到底啥关系呢?”
方生听后,心神俱震,他不疑任我行说的是假话,毕竟这么空口无凭编瞎话,也没这个编法。
就听任我行又言:
“嗨,咱老任可不骗人,武当派这次可要倒霉咯!
咱老任呢,从孤山梅庄逃了以后,这火药却也没管,但不知怎地,这火药却炸了!
这一处炸还好,听说京师啊,也炸了一次呢!
现在朝廷震怒,正打算找找,这火药是哪个王八蛋所制呢!”
方生被任我行唬的一愣一愣,他沉默不语,仔细分辨,任我行进屋后的一言一行:
“任我行说的,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凌虚派人去南少林,是真话;武当派造火药惹出祸端,也是真话。
武当派和日月神教暗地里勾搭,究竟是真是假?
若是真,武当却把少林当成天下第一大傻瓜!
可远交近攻,却是自古之法。
武当在汉水南,离黑木崖远着呢!我少林却在黄河南,同嵩山派一同挡着日月神教南下。
可武当这么做,却也是做对了。
自东方不败当上教主,日月神教往南扩张的动作,少了不少!
可武当背着少林做这些,究竟是为何呢?
任我行的话,不能全信!
不对,不对!日月神教虽不南下了,但嵩山派这左冷禅,却冒起头来。
五岳剑派同日月神教在华山拼斗,五岳剑派各派都损失惨重。
华山剑气二宗相争后,更是一蹶不振。
但嵩山派,却日复一日强盛!
日日盯着嵩山派扩张势力,已是极为难受。
方丈遣我来福州,一是重整南少林院务,二是要搞清楚嵩山派是如何吃亏
任我行同我说这些,他究竟寓意何为?
不过他话里话外,对武当的恶意,却是甚重我究竟该怎么做?”
任我行说罢,便不在方生耳边细语,该说的,都说了,再多说,便是画蛇添足。
他极用力的拍了拍方生肩膀:
“方生大师啊,这起灵的日子,你再给我好好算算,给南少林的信,你再想想?
这送信之人,你自己去也好,使唤放心弟子去也行。
哈哈哈,咱老任就不打扰你晚课啦!”
说罢,任我行便带着向问天,离开房间。
自二人走后,方生便再次持珠诵经,好似任我行没来过一般。
屋内燃着四五根蜡烛,门窗紧闭无风,火苗极高极稳。
武当、少林弟子被任我行这么一折腾,无一人有睡意。
方生见状,缓缓开口:
“留一根蜡烛,给起夜之人用,剩下都熄了吧。
诸位莫慌,日月神教不敢对我等怎样。”
少林、武当剩余弟子听后略感心安,只留凌虚身边一根蜡烛,将剩下结束熄灭。
方生望着明烛下的凌虚,心中默默盘算。
蜡尽天明,新阳初升,凌虚幽幽转醒。
他半卧在床上,望着屋内席地而卧的武当、少林弟子,内心倍感挫败。
刚入福州,遭了陆锋的道,带着手下弟子,误入虎口。
后同青城派争斗,却没在余沧海儿子余人彦手中,走过三招。
拼着重伤,将何三七送出虎穴,但未过一日,何三七便命丧山林。
失败一二他能接受,但再三再四,不用旁人提醒,他也知此刻他就是个失败者,以后在江湖上名头,定会臭不可闻。
此刻他独卧于床,而剩余所有人,都在地上随意躺着,福州秋天虽不冷,但晨间地上定会返潮,众人嘴上不会道苦,但是心中何想,他定然所知。
方生此刻正盘膝沉思,他已经思考了一夜,忽觉一丝动静,从凌虚床上传来。
他抬眼望去,见凌虚半卧望来,便双掌和什,默默一礼,微微一下,缓缓将眼重新闭上。
深思一夜,方生终于明白任我行所说何意,他心中亦有成算。
小半柱香后,众人纷纷起身,伸伸懒腰,活动活动僵硬的四肢,毕竟睡一宿冰冷坚硬地面,都有些难受。
不得不说,凌虚、方生带来的门人弟子,素质很高。
就见众人各自寻一块地方,摆开架势,各自修习早课。
待打到汗津津,便停了下了,等着日月神教来送早饭。
没过一会,有人推门而入,送来的却不是吃食,而是笔墨纸砚。
方生望着纸笔,并不去动半分。
晌午至,屋内都被太阳晒热,却无人送来一滴水、一粒粮。
众人将视线投向半卧在床的凌虚,打坐诵经的方生。
凌虚只觉面红耳赤,若不是他昨天闹,众人不止于此。
屋内热了可开门通风,可去院内乘阴凉,更有好吃好喝伺候,哪里会这般窘迫?
而方生,感受到众人视线,便缓缓开口:
“这是魔教在折辱我等,诸位安静坐着清心便可。
魔教不会将我等饿死,不会任由我等热死,若是慌了、乱了,便是让他们看笑话。”
众人听罢,便各自寻地,安静盘坐不语。
时至午后,便有人提来一桶青菜豆腐粥,可除了木桶和木勺,并无任何碗筷。
众人刚想叫骂,就听方生道:
“到时候一人喝一勺,再传给下一个人。
魔教这是等着我等内讧,来看热闹,怎么这么浅显道理,却想不明白?
觉月,你去先盛一勺粥给凌虚道长,凌虚道长伤的重。”
随后,便有一中年僧人起身,将粥桶搅拌一番,打起一勺粥,递给在凌虚身旁伺候的武当弟子。
待众人都喝过,木桶内,粥还剩小半桶,方生又道:
“按刚才顺序,每人再喝半勺,若是还有剩,谁还肚子饿,谁就继续喝一些。”
待众人各自又喝半勺,粥桶内,还是薄薄一层底。
方生见状又道:
“凌虚道长,你伤的重,这福根你就都喝了吧?”
凌虚听闻,连连摇头:
“谁还饿,谁来喝,贫道无妨。”
可他嘴上这么说,但手下武当弟子,却有一人来道:
“师叔,你就喝吧,我们都无碍。”
此话一出,气得凌虚只想骂娘。
有道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凌虚心里门清,方生嘴上说着关心,实则是在挤兑他。
他盯着出言劝他喝粥的武当弟子,心骂他是头蠢驴。
方生见武当弟子这般来说,心中暗暗发现,出言再劝:
“凌虚啊,你伤的重,就来喝吧!”
少林弟子见状,也纷纷来劝,武当派众人,没想明白怎么回事,也来劝慰,可凌虚只连连摇头。
到了最后,众人虽都饥肠辘辘,没吃饱饭,可这粥底,却无人来碰。
待日月神教弟子将粥桶收走,更是不少人,直勾勾盯着粥底。
没过一会,贾布便将剩了粥底的事情,告知任我行。
任我行听罢,哈哈大笑:
“去去去,把方生给我请过来,我要同他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