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福州榕荫犹翠,金涛似嫌午后太阳过于晒,微眯着眼。
刚刚还在夸赞《藏锋剑法》如何如何的众镖头,见到官军队伍,纷纷住嘴,不再言语。
毕竟好事还是独乐乐更好,更何况,这算是福威镖局诸位镖头、镖师日后看家本领,众人更是不愿意在官军面前议论。
金涛对福威镖局众人反应,并不意外,他将林平之拉到一旁,对其问道:
“平之兄,我问你,那日我搜到的爆竹,火药是从哪来的?”
林平之早就得了任我行提醒,一面在心中暗赞任我行未卜先知,一面嘴上对金涛道:
“是从江西买来的,是从谁手中买的我可以再去问问。”
金涛意味深长的望了林平之一眼:
“林总镖头,若是有空,帮我细细问一下,最近朝廷对此物极为敏感。
哦对了,福州城过几日要来一位新参将,等这参将来福州,可需我帮你引荐一二?”
林平之似是同任我行待久了,无师自通任我行哈哈大笑,便学着任我行模样,对金涛道:
“哈哈哈,自无不可啊!金涛大哥,你随我来,我有个宝贝来给你瞧瞧!”
金涛叫与他同来的官军,于福威镖局门口等待,便随林平之入了福威镖局。
而林平之刚进门,便对石镖头耳语道:
“将库房内东海明珠,取来十枚,细细包好。”
石镖头闻言退去,林平之则领着金涛于福威镖局正堂一左一右坐好。
没过一会,石镖头便以木盘盛着一檀木小匣,摆在金涛面前,随后退下。
林平之将小匣打开,对金涛道:
“金大哥,这十枚乃上好东海珠,是那东瀛海女一枚一枚从海底捞来。
这十枚品相极好,大小又匀称,留着也好,找匠人好好琢磨做成首饰也是甚好。”
金涛探头一看,发现果然如此,虽福威镖局中堂不够明亮,但这十枚东珠,却泛起丝丝宝光,他将匣子扣好,心中暗思:
“这林平之却是个会做人的,到时候等参军来,我先买一美人,再将这十枚东珠送给参军,定是一桩美事。
今日本打算寻林平之榨点钱财来,没想到却送出这番重礼,嘿嘿,我日后好日子可有着落啦!”
林平之见金涛将匣子盖好,用手按着,便知道今日这礼,送对了。
前几日同金涛打的火热后,他便想着等过几日寻到机会,便送金涛一小匣黄金来,没想到今日金涛寻上门,更是与他说福州有新参军到。
他思索片刻,觉得只送金子,似乎不妥,便送来十枚东珠。
他料想,此等明珠,非富贵人家不得用,交到金涛手里,金涛若是将明珠留下,或赠予勾栏里相好的,这明珠便是投暗。
而他日后,则不会同金涛有太多交集,毕竟此等傻子若是再交往,便如同与臭棋篓子下棋。
而若是金涛将这十枚明珠赠予新参军,或者福州城其他官僚,他日后定会同金涛打的火热。
在江湖上厮混,送礼也是一门艺术。
幸好林震南武艺虽稀疏平常,但是商贾之道甚是精通,林平之自幼耳濡目染,这送礼便送出艺术。
金涛得了明珠,甚是喜悦,同林平之说起闲话。
而陆锋自金涛进门,便与林平之暂时分开,在福威镖局后园漫步。
待走到昔日与蓝凤凰一起,同林震南商议福威镖局发展水榭时,林平之也同金涛勾兑完毕,寻到陆锋。
待与陆锋细细说过如何送礼,及日后打算后,陆锋觉得此事若是他来办,定不会如林平之办的这般圆滑。
陆锋对林平之道:
“平之,你似乎很擅长官面这些事情啊。”
林平之得了陆锋夸赞,略有腼腆,对陆锋道:
“陆大哥见笑了,爹爹还活着时候,没少看爹爹做事,自然而然便会了这些东西。
这些都是小道,江湖上还是要看谁武艺高强,谁说话才有分量。”
听林平之如此讲,陆锋忽想起曾经风清扬对令狐冲说的话,便原话送给林平之:
“世上最厉害的招数,不在武功之中,而是阴谋诡计、机关陷阱。”
林平之听罢,惊讶抬头,细细品味,而陆锋则继续说起自身感悟:
“武功只是小道,若是单纯依赖武功,注定难成大器。
就算练到天下无敌,但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件器物。”
说罢,陆锋指了指脑袋:
“最厉害的,是这里。
平之,你头脑就很厉害,今天若是我来接待那位官军小头领,定会不如你做的这般圆满。”
林平之闻言,对陆锋深深一拜:
“陆大哥谬赞,多谢陆大哥指点,我似乎明白了一些。
你同圣姑第一次帮我福威镖局时,便是如此,未使大力,便让嵩山派、青城派斗得丢盔卸甲,输掉底裤。
第二次我福威镖局遭厄,更是智计百出,逼得秦伟邦低头认输不说,更是将桑三娘死于窝里斗。
还是陆大哥看的透彻,平之佩服。”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林平之这马屁拍的陆锋甚是舒服。
听林平之这般赞他,他忙打趣:
“哈哈,平之,我刚刚说过脑子最重要,你便反应过来,这般赞我,想来你也明白脑袋好用!
但武功虽说是小道,难以武功出人头地,但是在江湖上厮混,若是武功不行,脑子再好,也是挨揍挨刀的命!
我若是武功不高,却也没胆子掺和进你家与嵩山、青城的恶斗,也没胆子掺和进日月神教内斗里来。
任教主过几日就要传你《吸星大法》,你可要刻苦修炼。
有了实力,手下人才会服你,你制定的计策,才会有人执行。”
林平之唤来侍女端来茶水果子,又闲聊几句,林平之便对陆锋说起正事:
“陆大哥,明日我打算将我爹爹尸身起出,大殓封棺,停灵七日。”
陆锋浅饮一口茶道:
“你爹爹若是见你今日风光,定是极开心。”
林平之脸上略带苦涩:
“看着风光罢了,同福客栈内诸位散修,诸位洞主、岛主现在对我这般,只是看在我是任教主徒儿面子上罢了。”
陆锋笑道:
“莫要妄自菲薄,福威镖局不说旁的,就是这财力,这些散修也好,洞主、岛主也罢,也只有对你眼热的份。
你献钱财于任教主,任教主定会保你平安,他们眼再热,也只能看着。
你现在只是武功差些罢了,名气又没打出去,这些人定会瞧不起你。
但这些你都不需要在意,他们成名许久,而你很年轻!
纵观江湖,像你这般年轻,又执掌一镖局又有几人?
待过几年,你打出名气你再看,看他们如何看你?”
林平之听陆锋这番鼓励,只觉陆锋这番话尽数说到他心里。
遂起身对陆锋拜了又拜道:
“平之今日听陆大哥一席话,收获良多!”
陆锋极不适应拜来拜去,忙将林平之拉到座位上。
想着任我行日日毒害林平之,他决定给林平之正一正路子,给他灌输些侠义精神,毕竟若是想将江湖一番改变,任我行、向问天这些人没法指望。
他将林平之茶杯斟满,对林平之问:
“平之,江湖上曾经成名大侠,你最喜欢谁?”
林平之不假思索道:
“自然是郭靖郭大侠,苦守襄阳几十年,明知不敌,仍坚守到底,所谓为国为民,侠之大者,便是如此。”
陆锋继续来问:
“那杨过呢?”
林平之挠了挠头道:
“杨过大侠有些叛逆罢?但后来也明辨是非,为救百姓,不惜与父亲决裂,断臂亦无悔。”
陆锋继续追问:
“你说江湖上,现在还有这般侠义之人么?”
林平之脱口而出道:
“当然是陆大哥你啊!”
陆锋有些脸红,这并非他想要的答案,他万万没想到,问了一圈,结果变成林平之对他马屁,便对林平之道:
“侠者,当仗义行仁,以热血酬知己,以肝胆照乾坤!
但你看看如今江湖,人人皆为权欲、名利、门派所困。
若郭靖、杨过大侠还在时,江湖上善恶皆可辨。
但你观现在,正邪难辨,善恶难辨,黑白难辨!
你看我是华山派弟子,我师父岳不群待我也不差,但你猜猜看,我为何会千里迢迢从华山来福州?”
林平之当陆锋讲到“以热血酬知己,以肝胆照乾坤”时,只觉壮怀激烈;当陆锋讲到“正邪难辨,善恶难辨,黑白难辨”只觉陆锋看的透彻。
但当陆锋提及,为何他要千里迢迢从华山来到福建时,林平之愣住了。
他将杯中茶一口饮下,试探着问:
“陆大哥你来同样是为了《辟邪剑谱》?”
陆锋盯着林平之眼睛道:
“你说对了!”
林平之极为惊讶:
“那你为何将《辟邪剑谱》毁掉?”
陆锋喝了一口茶,对林平之从与劳德诺一路下山讲起,他讲杀高克新,讲被任盈盈喂【三尸脑神丹】,讲遭遇青城派后给福威镖局送信,讲进了福州城遇到任盈盈,讲正邪两道追杀向问天。
待皆数讲完,以至夕阳将落时,金辉染亭檐,林平之迎着日落,陆锋此刻在他眼中只剩一片剪影。
陆锋讲的,他自是信的,虽有些令人震惊,但也不得不相信。
林平之喃喃道:
“没想到与你一同下山的劳德诺,身为华山派二弟子实则嵩山派三弟子。
没想到与你解救我林家、我福威镖局于水火的圣姑,居然给你喂过这等毒药。
陆大哥,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甚么?
是为了热血酬知己,以肝胆照乾坤?”
陆锋饮一口已凉透残茶道:
“我师父岳不群略有些伪善,你师父任我行独断狠厉,左冷禅野心甚大又残暴不堪,东方不败则偏执疯魔。
而江湖上,又有多少如同黄河老祖、漠北双熊、田伯光、余沧海一般的随波逐流者呢?
这个江湖已经不是郭靖、杨过大侠那时候的江湖,而是权力与欲望的角斗场。
我想重振江湖的风气罢了,这个江湖,不是我心中江湖的模样!
平之,你可愿助我?”
林平之也是少年人,心中自有一股热血,曾经虽因林震南刻意保护,没涉身江湖,但江湖发生种种事,他也没少听林震南讲起。
林震南死后,他初入江湖,这几日发生事情,也让他更明白江湖为何物。更听陆锋讲自身经历,更是明白陆锋心中何想,对于这乌糟糟吃人的江湖,他也是觉得腻歪透顶,恶心透顶!
他血未冷,骨未折,自有一身傲骨!
他目若寒星,对陆锋道:
“陆大哥,平之愿助你!”
陆锋眉锋带锐:
“好!你我努力,让这乌糟糟的江湖,变个样!”
林平之畅意大笑,高呼起来:
“取酒!取酒来!今日我要同陆大哥不醉不归!”
此刻,陆锋口中偏执疯魔的东方不败也在饮酒。
但绣房内的东方不败,却看着没有一丝偏执、疯魔。
她云鬓高耸,一袭绯红纱衣上,金丝绣的几朵菊花,在烛影下金光流转,身段雌雄莫辩。
肤白胜雪,指尖托着一杯青盏,青盏内琥珀色的梅子酒酸香馥郁。
她浅尝一口,觉得似乎过于酸了,眉头微微皱起。
在一旁伺候的杨莲亭,见东方不败眉毛微皱,便好心来问:
“这梅酒可不好饮?”
东方不败望着杨莲亭又饮一口,眉毛舒展:
“刚刚那一口似是有些酸了,但我望着莲弟又饮一口,这酒确甜了,你说这是为何?”
说着话,东方不败就将半盏残酒,托到杨莲亭面前,杯中琥珀色液体,虽烛光流转,却因东方不败手极稳,没泛起半分波澜。
杨莲亭用嘴擒住青盏,一口将半杯残酒饮下,正待与东方不败再说几句好话时,绣房门却被人敲响。
杨莲亭心中极为不悦,但脸上仍带着笑容,朗声来问:
“何事?”
“杨总管,有人来报任我行重现江湖!”
东方不败刚刚舒展的眉随即皱紧,似乎想到若是总皱眉,脸上皱纹便会多,东方不败便将眉头重新舒展。
而杨莲亭则起身,拉开门来,望着门外另一位“东方不败”道:
“姓包的,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任我行重现江湖?
王诚在哪?给我喊来!还有上官云,我不是让他二人去杭州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