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不败绣房外,夜幕低垂,万籁俱寂,岩柏自板岩上横生,嶙峋如铁。
杨莲亭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这昔日东方不败模样的假扮者。
那假扮者本姓包,机缘巧合下被杨莲亭寻到,成了东方不败的替身,杨莲亭心也是坏,将他原本名字除了去,改名包不胜。
平日里,这包不胜便假扮成东方不败模样,坐在东方不败宝座上,配合着杨莲亭发号施令。
而到了杨莲亭与东方不败交往时,这包不胜便是给杨莲亭与东方不败的看门人,教中若是有事,便会先告知包不胜,然后再由包不胜告知二人。
包不胜很有眼力劲,也明白教务轻重缓急,若是事情不急到火烧眉毛,不大到捅破天,他是万万不会在杨莲亭与东方不败交往时,去打扰二人。
但今日这事太大,包不胜哪敢丝毫隐瞒,硬着头皮敲响绣房门后,发现杨莲亭果然如他料想一般,气急败坏。
此刻,就见杨莲亭用牙缝挤出喝骂:
“谁人报信给你?那人在哪?”
包不胜望着杨莲亭狠厉眼神,瑟瑟发抖道:
“是风雷堂堂主童百熊童长老告知于我。
此刻童长老正在房间外等候,似乎想问清楚到底这事情是真是假。”
杨莲亭急急追问:
“他此刻还在在外等候?”
包不胜点了点头后,便用眼紧盯脚尖,不敢答话。
杨莲亭此刻有些麻爪子,他万万没想到,任我行居然会从孤山梅庄西湖牢底脱困而出。
他喃喃骂道:
“这任盈盈早早就该掐死,这向问天我也该早早就寻个法子,给他办了!
任我行从西湖牢底逃出,定会与这二人有关!
还有该死的王诚与上官云,待他俩回来,我非要好好炮制这二人不可!”
包不胜听着杨莲亭低声来骂,只眼盯着脚尖,不敢搭茬。
良久,杨莲亭对包不胜道:
“你去给童百熊打发了吧,我仔细想想怎么处理这事。”
包不胜面露难色:
“杨总管,这童百熊赖着不走,非要与教主见一面才肯罢休。
我若是打发他,该说什么呢?”
杨莲亭被任我行出逃一事,搞得心态焦躁,对包不胜喝骂:
“你他娘的现在就是教主,你平时那个劲拿出来不就完了么?
先将他打发,我会遣人处理此事。”
包不胜面露苦涩,却也只能面露苦涩缓缓退去。
二人对话,东方不败听得一清二楚,但她内心波澜不惊,并不想理会分毫。
皆因东方不败自宫练《葵花宝典》,初时只为追求至高武学、一统江湖。
可《葵花宝典》不仅赋予他惊世骇俗的武功,更是默默侵蚀着他的心灵。
修炼越是精进,他愈发感觉,世俗权力,宛如浮云,于是他选择隐退,选择找个替身,将教中大小事务交给杨莲亭负责,全心修炼《葵花宝典》。
但随着《葵花宝典》修炼日深,他心境也随之蜕变,不仅仅世俗权力如同浮云,连心性也开始发生改变,只想与心上人朝夕相伴,穿针引线,绣花弄玉。
于是东方不败便从雄才大略、睥睨天下,将任我行阴进地牢,令江湖闻风丧胆的他,变成此时的她。
东方不败练成了绝世武功,但也碎了最珍贵的那颗武者心。
日月神教中,大概发生了什么,她心中有数,只是不愿去管。
对她而言,任我行逃了便逃了,与她何干?只要她的莲弟无所谓,她便无所谓。
但当东方不败看着眉头紧锁的杨莲亭后,她觉得,任我行从地牢里逃出这件事,她应该好好管管。
杨莲亭本是一日月神教中,才疏学浅、不堪大用的小人物,但却身形魁梧,长了一副好皮囊,被心性转变后的东方不败看中后,一朝得权,便开始在教内胡作非为。
任我行被东方不败关进西湖牢底后,默认向问天为下一任教主的平衡,也因杨莲亭的胡作非为而彻底破碎。
杨莲亭自也有感,便派人追杀向问天、任盈盈,往孤山梅庄灭口任我行,可这一切,却被陆锋阴差阳错,悉数破坏。
他此刻,有些怕了。
他知道东方不败武学精湛,但从未见过东方不败出手。
他知道任我行哪怕消失十年,余威犹在,任盈盈手中更是有一批江湖好手可用。
他担心任我行带着人攻上黑木崖,他担心失败,他担心大权旁落。
他坐在椅上,愁眉不展。
东方不败有些心疼,她从塌上起来,走到杨莲亭身边,用手轻搭杨莲亭肩膀,故作不知发生何事,小心翼翼问:
“莲弟,为何愁眉不展?”
杨莲亭与东方不败相处久了,自是明白如何拿捏东方不败,便狠狠道:
“还不是因你昔日好心,留下的祸根!”
东方不败遭杨莲亭呵斥,也不生气,反而好心解释:
“我与任我行好歹相识一场,我当年只想做这教主,却不想害他性命。”
杨莲亭猛抖一下肩膀,将东方不败放在他肩上的手抖开:
“好好好,你昔日不杀,现在他恨你十数年,此番脱出,定会找你麻烦!
我不会武功,到时如何保护你?”
东方不败手被杨莲亭抖开,心中极为难受,心知是曾经的心慈手软,惹了杨莲亭不悦。
可又听杨莲亭此刻愁眉不展原因,是因其不会武功,无法护她周全,便在心中雀跃:
“莲弟果然是爱我的,他愁眉不展,是因无法保护我,莲弟待我可真好!”
她环住杨莲亭的腰道:
“莲弟,你且放心,我定会护你周全!
你智计百出,我武艺高强,如何对付不了任我行这老货?”
杨莲亭这次没将东方不败推开,先叹了一口气,后又愤愤不平:
“我智计百出又有何用,神教现在被向问天和任盈盈搅得一团糟!
搞得童百熊,现在都有胆子来闹!
你武艺世间无双又如何?你可能百人敌,万人敌么?”
东方不败贴到杨莲亭耳边:
“百人敌?万人敌?我却不是莲弟这一人敌!”
东方不败说着话,取来一颗葡萄便往杨莲亭嘴边喂去。
杨莲亭刚想张开嘴去咬,绣房的门,再次被包不胜敲响。
就听包不胜在门外声呼唤:
“杨总管,杨总管,这童百熊赖在门外不走,说今日一定要见教主,他想要问个清楚!”
东方不败闻言,心中大恨,她刚刚将杨莲亭哄得眉头舒展,可却又有人来打扰。
杨莲亭也只觉邪火上涌,更感觉对日月神教控制愈发不畅,他在心中恨恨:
“这些老登,怎么全不去死呢?”
想到这,便计上心头,他猛地起身,将东方不败撞倒,将桌上果盘尽数推撒在地上,大步迈向门口,将门猛地拉开:
“姓包的,这点破事都要来寻我,你说我要不要过几日再去寻一个权不胜去?”
包不胜自是见过杨莲亭发怒时候,但这次,杨莲亭怒火却是他前所未闻。
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对杨莲亭道:
“杨总管,童百熊今天好似吃了疯药,大喊大叫,只说要来见教主。
我劝过几次,他都不走,只在门口叫骂,被逼的无奈,才再次来寻你。”
此刻,绣房内,真东方不败故做柔软,凄凄惨惨侧卧于红毯;绣房外,假东方不败真心服软,战战兢兢跪在青砖。
杨莲亭看着绣房内外,真假东方不败只能仰视着他,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情,于他心头激荡。
他拳头硬了。
东方不败见绣房门户洞开,不想在除了杨莲亭之外的人面前,见她的柔弱,便徐徐起身。
想着杨莲亭眉头紧锁模样,甚是心疼,便对包不胜道:
“莲弟,你带童百熊过来吧。”
杨莲亭没想到东方不败居然会见童百熊,便回首去望东方不败。
东方不败见杨莲亭望来,对杨莲亭道:
“莲弟,既然他想见我,那就见见吧,我也想听他讲讲,为何今日一定要见我。”
杨莲亭闻言点头,随包不胜走出绣房,一路心中默默盘算,怎么借东方不败之手,杀了童百熊这不听话的老狗。
东方不败绣楼外,有一月亮门,出了月亮门,便是一连通包不胜居住小院的抄手游廊。
刚走到游廊中段,杨莲亭便听童百熊在不住拍门:
“东方教主啊,你可听到我在骂人?
杨莲亭,你这不要脸的小白脸!你仗着教主宠信,胡作非为,颠倒是非!
教主英明一世,怎被你这奸诈癞皮狗迷了心窍!
东方兄弟啊,我童百熊心中不服啊!我们这群老兄弟,心中有恨啊!这好好的神教,都被杨莲亭这小人败坏啦!
现在江湖上盛传,任我行教主就是被杨莲亭这小人偷偷坑害,被关进西湖牢底!
东方教主,我童百熊想问个明白,这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且从杨莲亭这小人身边离开,来与我这老兄弟说些体己话!”
杨莲亭听着童百熊话,只觉面皮通红,童百熊哪里是想见东方不败,明明就是在日月神教教众面前掀他老底、泼他脏水!
任我行被东方不败关进孤山梅庄西湖牢底时,他还是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哪里有能力做成这般事?
“你这老狗,我今天定要你死!”
杨莲亭于心中再次发狠。
他猛的转头望向包不胜:
“你自己寻个地方躲着去!”
包不胜闻言,如蒙恩典,撒开腿子便来到东厢房里躲着。
而杨莲亭则铁青着脸,将院门猛的拉开。
此刻童百熊正猛力拍门,心中没想到门会被打开,手收不住力,一掌拍到杨莲亭脸上,杨莲亭被这一掌抽得在原地转了圈,脸上当即红肿起来,嘴角更是有丝丝血迹。
童百熊定睛一看,被打的是杨莲亭,心中开怀,指着杨莲亭鼻子骂道:
“哈哈哈哈,你这小癞皮狗居然敢开门?”
杨莲亭摸了摸肿胀的脸,对着童百熊胸口吐出一口血痰:
“你敢打我?”
童百熊成名多年,又是日月神教风雷堂堂主,哪里有人敢往他胸口吐痰?
被杨莲亭一口血痰吐到胸口,只觉怒火攻心,飞起一脚踹到杨莲亭胸口。
他心知杨莲亭受东方不败宠溺,又无甚武功,这一脚虽收着力,却也将杨莲亭一脚踹飞丈许远,一枚硕大脚印,更是印在杨莲亭胸口。<
自杨莲亭出门后,她不想日日与杨莲亭勤腻之地,被童百熊这俗人玷污,也出了绣楼。
于是,童百熊骂人的话、打杨莲亭那一巴掌,也被她听得清清楚楚。
见杨莲亭被这般欺辱,东方不败却是动了真火,真气一提,急急往前院来奔,生怕杨莲亭再遭欺辱。
而刚过抄手游廊,就见童百熊飞起一脚将杨莲亭踹飞,便再次提速,将还在天上飞的杨莲亭稳稳接下。
童百熊只提了一个灯笼,月又被云遮住,童百熊只见一袭红衣如火,自黑暗中飞出。
他本想高呼“东方教主”,定睛一看,却是一肤光胜雪、眉如远山,面色却带着妖异与阴骘的女子,心中极为震惊。
更令童百熊震惊的是他接下来听到的话:
“童长老,你为何要打我的莲弟?”
童百熊下意识来问:
“你是何人?”
东方不败搀扶着杨莲亭道:
“我是东方不败!”
童百熊将灯笼居高,照亮东方不败的脸,终于发现这人面容,有细微东方不败昔日模样,他吞了吞口水道:
“你你你?你怎会是我东方兄弟?”
东方不败细细查看杨莲亭身体,发现并无大碍,遂放下心来,对童百熊道:
“怎么?认不出我来了?”
童百熊依旧难以置信:
“你怎么会是我东方兄弟!你怎么变成这般模样?那往日里在这癞皮狗身后,同这癞皮狗发号施令之人又是谁?”
东方不败闻童百熊一口一个“癞皮狗”骂杨莲亭,心中大怒,而她面色,却反而平静下来:
“那人是个替身罢了,我不是很愿管理教务,便让替身代替我。
你的问题我回答完了,现在换我来问你,你为何要打我的莲弟?”
童百熊见东方不败扮做女装,自以为是明白为何东方不败,今日不肯见他原因。
虽觉东方不败此刻不妥,但作为多年老兄弟,风雷堂堂主,东方不败嫡系中嫡系的他,觉得要先说正事:
“东方兄弟,东方教主,现在江湖上盛传任我行重出江湖!
王诚、贾布、上官云自下了黑木崖,便了无音讯,现在教中需要你来主持大局!”
东方不败充耳不闻,依旧盯着童百熊来问:
“童长老,我来问你,你为何要伤我莲弟?”
童百熊气得两眼通红:
“东方兄弟,我在同你说正经事!”
东方不败道:
“我也在同你说正经事!”
童百熊闻言一愣,无所谓的笑了笑:
“这奸诈的癞皮狗,我想打就打了,我更是看着东方兄弟面子上,没一脚直接踹死他!”
“哦?你还想踹死他?”
“自是想过,不过这是你的狗,我却不会轻易踹死!”
“那你就是想过我莲弟死?”
童百熊闻言笑道:
“怎样?”
东方不败扶着杨莲亭站起,徐徐道:
“童长老,想当年在太行山上,潞东七虎围攻与我,我被他们偷袭,右手受了重伤,若不是你舍命来救我,我却难成为今日东方不败。”
童百熊见东方不败说起旧事,哼了一声:
“你这旧事还记得?”
东方不败轻轻笑道:
“怎会忘记?我刚刚接管日月神教大权,朱雀堂罗长老啰里啰嗦,心中不服,你一刀就将罗长老枭首,教中再也没人敢说半句异言。
你对我这拥趸之功,我一直记到今日。”
童百熊道:
“我真心待东方兄弟,更希望日月神教鼎盛辉煌!”
东方不败取出手帕,轻抚杨莲亭嘴角,将其嘴角血迹抹净,望着手帕上血迹,叹了一口气道:
“但这些都不是你可伤害我莲弟理由!”
童百熊头脑一时反应不过来,轻声去问:
“甚么?”
话音刚落,就见东方不败素手清扬,手帕如刀,破空无声,直取童百熊脖颈。
她将杨莲亭脸埋到胸口,不让杨莲亭见到丝毫血腥,喃喃道:
“所以让你死的痛快点,便不会辜负你我昔日情分。”
话音落,童百熊头颅这才从脖颈徐徐落地,滚落门外。
而东方不败怀抱中的杨莲亭,则露出一抹诡谲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