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苏微微一笑:
“正是这种矛盾,催生了另一种力量。
人族并非因为天生智慧才学会协作,而是因为必须协作,才能造屋、储粮、御寒、抗敌。在这漫长的互助中,智慧才如藤蔓般生长出来。
就像你至今仍难分清澈明如水、蘅芳若芷、韫玉藏辉、释怀通达这些字间的微义一样。”
刘苏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并非你悟性不足,而是这些字背后,是一整套人族在协作中慢慢酿出的意义的网。”
猴子脸上一热,不由抓了抓耳朵。
“而这网的经纬,”刘苏接着说:“正是人族独有的能力——他们能凭借虚构的故事,让成千上万的陌生人同心协力。”
他看向猴子困惑的眼睛:“这不是指谎言或幻梦,而是指那些只存在于共同信念里、却比岩石更有力的抽象之物:
比如家族,比如许诺,比如未来。它们摸不着、嗅不到,却让人甘愿为之生、为之死。”
“妖族信眼见为实,信爪牙所及;人族却信眼不能见的故事,并在这些故事之上——建起了比洞穴更复杂的屋舍,也比洞穴更复杂的文明。”
这番话,猴子听来更是云里雾里,眼中那点刚刚亮起的光,又渐渐被迷茫笼罩。
刘苏却不急,只微微一笑:
“这便如妖族与生俱来的天赋。
狼族在月圆之夜妖力陡增,灵狐一族能辨人心真伪。这种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随血脉流淌,随修行生长。你从未怀疑过它的存在,不是吗?”
用妖族自身感知类比,猴子眼中迷雾才稍散几分,迟疑着点了点头。
“那……若是妖族也学会了人族这般编故事、信故事的本事,是否就能像人族一样,建起跨越血脉的城邦,定下超越个体的盟约?”
“自然可以。”刘苏语气笃定。
猴子抓了抓脖颈,瞳仁里却浮起更深的不安:“可若真如此……妖族那些与生俱来的、能在瞬息间分辨敌友、预知天灾的直觉,会不会反而变钝?”
刘苏闻言,竟罕见地怔了一瞬。良久,他才轻声开口:
“知识,或许并非为了驯服天性——”
他顿了顿,望向猴子澄澈而困惑的眼睛:
“而是为它赋予形状。就像风本无形,穿过竹林便有了声响;水本无态,流入石涧便有了纹理。学会协作,不是要磨去妖族锋利的直觉,而是给这直觉一柄更合手的鞘。”
“到那时,”他微微一笑:“你或许能在月圆之夜,感受到血脉中的力量奔涌了。”
——
又一日,猴子乘着一头苍羽巨鹰,离地数丈悬停。它朝下喊道:“先生,今日天高气清,可愿与我同游九霄,一览这山河嶙峋?”
刘苏闻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他未多言,只纵身轻跃落在鹰背之上。
巨鹰长啸一声,展翼冲天,穿过云层,直向苍穹。
身下景物渐成锦绣画卷,河流如丝,山峦如豆。直到空气稀薄、寒意侵肌,刘苏气息微促,面色渐白,猴子才轻拍鹰颈,示意缓飞。
巨鹰盘旋而下,停在一处云气缭绕的高度。
下方苍茫大地,野似绿毡。猴子静望许久,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显得悠远:
“先生,我父自万妖血战中搏杀而出,登临王位。可他坐于王座上时,却常自语——何以为继?我不明白。既已至强,又何来叹息?”
刘苏迎着高空长风,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的话语仿佛也染上了云霄的澄澈:
“人族之中,常有三种深远的追求。
一是建立可传承万世的伦理典范,使代代子孙知礼明序;二是创造超越当下时代的功业,山河易改,功业长存;三是令思想跨越时间的阻隔,在百年、千年后仍能震动人心。
这三种追求的共通之处,皆是与时间和消亡的抗争——以创造之物代替易朽的血肉,实现精神意义上的延续。
几乎每一个人,心底皆藏此愿。”
“先生是说,我父亲也想为妖族留下类似之物?”猴子转头,瞳里映着流动的云。
刘苏颔首:“在人族,这被称为自我价值的实现。
它指用个人选择的行动,在尊重某种普遍法则的前提下,为一个更大的共同体叙事贡献不朽的篇章”
“可妖族素来信奉力量,”猴子追问:“如此说来,妖族的价值,便是不断变强?”
刘苏摇头:“一个妖是什么,并非由它爪牙有多利、妖力有多深来决定。妖首先存在,在这存在之中,它有自由去选择成为力量之外的某种东西。力量是凭依,而非终点。”
他停顿片刻,又道:“若强者只为力量而活,实则是在逃避一种更重要的自由——即用这份力量去成为什么的自由,以及随之而来的责任。
倘若妖与妖之间,只剩下力量的较量与压制,那么每一个它者,便都成了威胁或工具。如此世界,纵然统一,亦是囚笼。”
见猴子仍目光闪动,似懂非懂,刘苏语气更缓:
“妖,并非生来就只是力量的容器。
妖先立于这天地之间,然后,透过每一次抉择、每一次对现状的质疑、每一次对力量的重新运用,来为自己、也为整个妖族,写下新的定义。
你父亲所问的何以为继,问的或许是:除了力量,我们还能留下什么?除了统治,我们还能成为什么?”
猴子眉头紧锁,额间显出几道深纹,声音里透出疑虑:“可妖族历代传承的根本,不都早已刻印在血脉之中了么?若效仿人族,转而依赖图文记载,那血脉里的记忆会不会……就这样渐渐淡去,直至消失?”
刘苏轻轻摇头,目光沉静,语气却清晰如泉:
“问题并不在于选择血脉还是图文,而在于妖族是否能意识到——自己有拒绝被力量定义的自由。
当妖族个体开始自问为何而活、力量之外是谁?这意味着,每个妖族都需要看见其他生命,不再仅仅是可利用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