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与刘苏对谈之后,猴子总要独自回到洞府,将所得信息反复咀嚼、彻底消化,才肯再次露面。
距离上次云霄论“继”,已过去整整五天,他才又一次现身于木屋前。
刘苏搭建的井干式屋架已立起雏形,梁柱俨然,只差细节的雕琢与修饰。
虎妹一见到猴哥,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雀般迎上去,拽着他的袖子晃:“猴哥猴哥,你可算来啦!这几天我都想死你了!”
猴子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目光却径直越过横在中间的长歌,向刘苏郑重一揖:“先生,今日前来,确有疑惑求教。”
刘苏早已熟悉他这般脾性,从容放下手中的活计。这次二人默契地往竹林深处走去。
长歌或许真是修砍木头有些烦腻了,欲悄悄跟去,却被虎妹一把拉住,说什么要其帮忙制作木剑……
林间小径铺满积年落叶,踩上去本该窸窣作响,可两人行走其间,竟似踏云无痕,未惊起半分声息。
“先生,”猴子在一处稍阔的竹荫下停步:“这些日子,我尝试将血脉中传承的猴族天赋逐步具象化,算是摸到了一些门道了。”
他心念微动,几步外一片落叶无风自起,紧接着周围竹叶簌簌聚来,在半空中排列成四个古拙的字迹:“雀舌鼠耳”。
刘苏凝视片刻,心中暗忖:“你能听懂它族妖物的言语?”
猴子点头:“不错。飞禽鸣啸,走兽低吼,于我而言皆可言辨。我已可嘱托雀鸟探听远音,亦能令松鼠传递近讯。”
刘苏却缓缓摇头:“此能虽奇,你却说得窄了。”他袖指轻抬,那些叶片再次翩然重组,化作另一行四字:“灵犀通感”。
“依我看,你这天赋恐怕不止于听懂。”刘苏目光清明如镜:“鸟兽虫蚁,草木风露——但凡生灵有讯,天地有息,你是否皆能有所感应?”
猴子怔了怔,先是点头,又迟疑着摇了摇头。
竹影在他的肩头静静移动。沉默良久,他才低声开口:
“先生所写的这四个字,意思我明白……确实更贴切,也更广大。”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竹隙,望向很远的天空:
“但我能懂,是因我自幼接触人族文字,读过些书册,受过点拨。然而山中万千妖族……它们若见了这四个字,又当如何领会?”
刘苏闻言,眼中浮起一丝早有预料的笑意:“你可知人族文字,最初从何而来?”
猴子摇头。刘苏便拂开脚边一片落叶,席地而坐,娓娓道来:
“最早之时,人族传递信息、辅助记忆,用的是种种有形之物。譬如结绳记事,譬如刻木为契,又或是岩壁上的图画。”
“无论何种方式,皆需先有约定俗成的共识。
譬如一根主绳之上——结的大小,可代指事之轻重,大结为要事,小结为常事;绳之颜色,亦可承载意义,棕绳或许指涉熊罴,红绳常关联战斗、流血与危险;而绳子的数量与组合,又能表达程度,若系上三根棕绳,或许意味着一头巨熊,或与熊遭遇多次。”
他一边说,一边随手折下几段细长草茎,在掌心比划着打结的位置。
“如此,记录者便可在主绳相应之处,编出特定的绳结组合。日后再度看见这组绳结,它便如同一把钥匙、一道索引,能让他面对族人,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重新讲述出来。”
猴子听得心旌摇曳,眸中光芒闪烁——这法门,可比猴族代代口耳相传要清晰可靠太多了。但他心中仍有疑窦:“如此说来……那我妖族的天赋能力,也能用这般方式记录下来么?”
“自然可以。”刘苏答得笃定。
话音未落,地面落叶再动,簌簌聚拢,自左向右排列开来,竟组成了四幅简练却连贯的人形图样——那是一套完整的动作演化。
猴子一见,头颅微微一偏,若有所思。
刘苏哪里会不明白他的心思。他微微一笑,也不多言。
竹叶再次翩然浮起,这一回,却不再是平面的人形轮廓。
只见叶片微蜷,竟如薄薄的人皮,而在那“皮”内的空白处,数段细小的竹枝缓缓游走、转折、穿行,清晰模拟出人族修士打坐时,体内元气沿经脉周天运转的路径与韵律。
如此直观,如此精妙,如一幅会呼吸的经络图在眼前展开。
猴子怔怔看着,眼中先是震动,随即迸发出灼灼亮光,如星火落入深潭。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深深地,向刘苏俯首一礼:
“先生……大智慧也。”
——
又过几日,天光清朗,太阳高悬。
猴子与刘苏对坐在开阔的草原上,中间摆着两盏石杯,盛着用新鲜野果榨出的汁液。
凉风拂过草尖,猴子饮了一口酸甜的汁水,目光悠远,忽而忆起往事:“先生,有件事你或许不知。虎妹出生那年,妖族曾有一场大乱。”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当时各族族长齐聚,纷纷谏言,要求将刚出生的虎妹活祭,以平息所谓的天罚。
即便有她的妖王父亲全力庇护,仍免不了被族内妖将暗中偷袭。那一年,前前后后死了数百妖将。诸族联合,甚至欲借此机会另立新王。”
猴子望向远处木屋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虎妹清脆的笑声:“最后,是猴族力排众议,表明了立场,加上我的出现,内乱才渐渐平息。自那以后,虎妹便一直跟在我身边,再未离开过瘾峰。”
一个特殊的存在,其成长之路注定荆棘密布,风雨雷霆相随。可刘苏还是没想到,平日活泼烂漫、惹人怜爱的小女孩,竟背负着如此凄惨与血腥的幼年。
猴子转回目光,眼中带着罕见的忧虑与恳切:“先生,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真正护住虎妹,让她往后不必再受此伤害?”
刘苏沉默片刻,轻叹一声:“人族有句古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猴子眉头微蹙,这对妖族而言颇为陌生:“人族的强者,都遵循此道?”
“我所见者,皆是如此。”刘苏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