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与酒杯”旅馆二楼那间用作临时指挥所的套房内,气氛凝重而专注。壁炉中的火焰驱散了北地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那种冰冷、深邃、令人隐隐不安的黑暗气息——那气息的来源,正是静静躺在铺着厚绒布的长桌中央,那个不过巴掌大小的黑曜石方盒。
自暗渠返回,将俘虏和证据移交给闻讯赶来的公会铁岩城分会负责人与瓦里安男爵指派的军官后,“黎明之剑”的众人便立刻回到了这处相对安全的落脚点。简单的清洗、包扎、用药之后,疲惫被暂时压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这个从“蝰蛇”金穗手中虎口夺食、被暗影议会称为“容器”、又被朗多含糊提及为“噬魂之匣”的诡异物品上。
套房的窗户紧闭,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可能存在的窥探。长桌旁,雷恩、莉娜、艾丽希雅围坐着,目光紧锁方盒。索菲亚在稍远些的配药台前,小心地调配着几种可能用于探测或防护的药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苦香。塔隆和巨石一左一右守在门口和通往阳台的侧门旁,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艾吉奥则隐在房间一角的阴影中,背靠着墙壁,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微动,监听着旅馆内外的一切细微动静。
星尘没有留在房间。在初步检查了“噬魂之匣”并确认其封印的复杂性与危险性后,他便带着便携式记录装置和雷恩的手令,匆匆离开了旅馆,前往铁岩城冒险者公会分会,以及——如果可能的话——铁岩城官方的档案馆和图书馆。他要利用“北境守护者”的临时权限和公会s级团队的资格,调阅一切可能涉及“噬魂之匣”、“黯影战争”、“古代邪神崇拜”以及“幽影回廊”的记载,无论这些记载藏在多么冷门或敏感的卷宗里。
“完全看不出接口或缝隙,仿佛是一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浑然一体。”莉娜伸出纤细的手指,虚悬在方盒上方约一寸处,并未直接触碰。冰蓝色的魔力如同最细微的触须,从她指尖渗出,尝试着接触方盒表面。然而,魔力触须刚一靠近,就被一股无形而强大的斥力推开,那斥力冰冷、污浊,带着强烈的灵魂层面的恶意,让莉娜微微蹙眉,立刻收回了魔力。“封印的力量很强,而且……具有活性,像是在‘呼吸’,或者说,在‘沉睡’中本能地排斥一切外来的探测。强行冲击,绝对会触发反击,后果难料。”
雷恩点了点头,他尝试用秩序之力的感知去“触碰”方盒,得到的是类似的、甚至更强烈的反馈。秩序之矛的力量与方盒内部的黑暗气息仿佛水火不容,只是靠近,就引动了方盒内部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可辨的“躁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隔着厚重的封印投来冰冷的一瞥。他立刻收敛了力量,那股躁动才缓缓平复。
“艾丽希雅,你有什么感觉吗?”雷恩看向坐在莉娜身旁的汐族歌者。艾丽希雅对灵魂和能量层面的波动有着天生的敏感,她的歌声更能直接作用于精神领域。
艾丽希雅轻轻摇头,空灵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与……隐隐的不安。她怀中抱着那枚温润的汐族海螺,指尖无意识地在螺壳纹路上滑动。“很……奇怪的感觉。盒子本身,像是一个纯粹的‘空’,一个‘黑洞’,在吞噬周围一切细微的灵魂涟漪和情绪波动。但在这个‘空’的深处……又好像囚禁着什么东西,极其古老,极其痛苦,充满了无尽的怨恨与……饥渴。我的歌声,无法穿透那层‘空’的屏障,也无法安抚其中的存在。反而……有种会被吸进去的感觉。”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从我们带回这个盒子开始,我偶尔能‘听’到一些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遥远地方的……呼唤?或者是……回响?很模糊,断断续续,像是风吹过峡谷的呜咽,又像是濒死者的呢喃,但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些破碎的音节,我听不懂。”
“呼唤?回响?”雷恩眉头紧锁。是盒子内部被封印的东西在试图沟通外界?还是说,这个盒子本身,与某个遥远的存在或地点有着感应?星尘之前提到,暗影议会的“记录者”说盒子上有“影之主”亲自施加的“印记”,与“渊”有本源联系……难道艾丽希雅感应到的,是来自“渊”的呼唤?或者是“影之主”的感应?
“索菲亚,你那边的分析有结果吗?”雷恩看向配药台。
索菲亚停下手中的工作,拿起一个水晶小碟,碟子里盛着一点点从方盒表面(用最轻柔的方式刮取)取得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粉末。粉末在水晶碟中,在特定的炼金药剂作用下,呈现出极其诡异的变化——时而化作一缕黑烟消散,时而又凝聚成微小的、不断扭曲的阴影符号。
“成分无法完全解析,含有多种已知魔法材料中不存在的惰性元素,以及……极高浓度的、被提纯和固化的‘负面精神能量残留’,或者说……‘绝望’与‘痛苦’的结晶。”索菲亚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专注,“我用十七种常规和三种特殊炼金试剂测试,都无法破坏其基本结构,只能勉强观测到它的部分性质。它对生命能量、正能量、秩序能量有极强的排异和腐蚀性,但对某些特定的阴影能量、负能量,似乎有……微弱的亲和与共鸣。不过,这种共鸣极不稳定,且伴随着强烈的精神污染风险。我尝试用稀释的‘宁神花’精华和‘月影草’汁液调和了一种温和的安抚剂,喷洒在盒子周围,只能让它表面散发的冰冷气息减弱一丝丝,持续时间很短。”
初步的探查结果令人更加忧心。这个“噬魂之匣”显然是一件等级极高、极度危险、且牵扯甚广的古代遗物。不惜与赫尔曼·金穗这样的地头蛇深度勾结也要得到它,所图必然极大。而他们现在拿着这个烫手山芋,却对其知之甚少,更不知道如何安全地处置或利用。
“等星尘的消息吧。”雷恩最终说道,目光重新落回黑曜石方盒上,“他对古籍和秘闻的研究比我们在行,或许能从铁岩城的记载中找到线索。在此之前,我们不要轻举妄动。莉娜,艾丽希雅,你们轮流用最温和的方式,监控盒子的状态,有任何异常立刻示警。索菲亚,继续尝试用炼金手段分析,但务必小心,安全第一。塔隆,巨石,艾吉奥,警戒不能松懈。我担心,赫尔曼不会善罢甘休,暗影议会也可能有后手。”
众人点头应是。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索菲亚摆弄药剂瓶的轻微叮当声。
……
铁岩城冒险者公会分会,地下三层,机密档案区。
这里的空气带着陈年羊皮纸、魔法防腐药剂和石蜡混合的独特气味。高大的石制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近十米高的拱顶,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无数卷轴、书籍、石板和水晶记录装置。柔和的、不伤纸质的恒定魔法光源从书架顶端的凹槽中洒下,照亮了狭窄的过道和其中一道正在快速移动的身影。
星尘几乎是小跑着在书架间穿梭。他紫色眼眸中的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闪烁着,手中的便携式记录装置不断发出轻微的“滴滴”声,扫描、记录着掠过眼前的书目和标签。他的额头已经见汗,但精神却处于高度亢奋状态。
凭借雷恩“北境守护者”的手令和s级团队的临时高级权限,他得以进入这个通常只对公会高层和特定研究者开放的禁区。分会负责档案的老管理员(一位戴着厚厚水晶眼镜、脾气古怪的侏儒学者)在查验了手续并得知他们正在调查与“暗影议会”及“古代高危遗物”相关的事件后,嘟囔了几句“麻烦”、“危险”,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打开了通往地下区域的封印门,并扔给他一本厚厚的、用古代精灵语和通用语双语标注的分类索引。
“你要找的东西……‘噬魂’、‘黯影’、‘古代邪神’、‘禁忌仪式’……哼,都在这几个区。”老侏儒用干枯的手指点了点索引上的几个用红笔特别圈出的区域代码,眼神复杂地看了星尘一眼,“小子,有些知识,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涉及‘那些存在’的……好奇心太重,容易被拖进深渊。看完记得放回原处,任何资料不准抄录,不准外带,不准损坏!否则,就算你是s级,老夫也要去总部告你!”
星尘郑重谢过,接过索引,立刻沉浸到了浩瀚的资料海洋中。
他首先来到了标注为“古代战争与失落文明·第三次大陆战争(黯影战争)及其相关”的区域。这里的卷宗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很少有人查阅。星尘顾不得脏,快速浏览着目录。
《黯影战争编年史(残卷)》、《南部诸国联军战记》、《古代邪神“噬魂之主”信仰考(存疑)》、《阴影生物图谱(战争期间出现种)》、《关于“深渊回响”与战场异象的调查记录》……
他快速抽出几本看起来最相关的,来到旁边的阅览台,开启记录装置的扫描和关键字检索功能,开始飞速翻阅。
《黯影战争编年史(残卷)》记载了大约三百年前,在南部沿海及邻近丘陵地区爆发的一场惨烈战争。战争的一方是当时几个较为强盛的南方人类王国和城邦联盟,另一方则是一个突然崛起、崇拜名为“噬魂之主”的邪教组织,以及被其蛊惑、控制的诸多蛮族部落和黑暗生物。战争持续了十多年,波及甚广,最终以联军付出惨重代价,攻陷邪教核心神殿“哀嚎之喉”,击杀其大祭司,摧毁其崇拜偶像而告终。但典籍中也提到,邪教的核心圣物“噬魂之匣”在决战中失踪,疑似被大祭司临死前以某种仪式送走,未能缴获。战争结束后,联军和各大教会对“噬魂之主”的信仰进行了残酷的清剿,相关记载大多被销毁,只有零星信息残存。
《古代邪神“噬魂之主”信仰考(存疑)》则提供了更多关于这个邪教的信息。据考证(作者声明大多来自缴获的异端文献和俘虏口供,真实性存疑),“噬魂之主”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神只,更像是一种源自世界阴影面或某种更高维度存在的、具有吞噬和扭曲灵魂特性的恐怖意念聚合体。其崇拜者相信,通过献祭灵魂,尤其是充满痛苦、恐惧、绝望等负面情绪的灵魂,可以获得“噬魂之主”的“恩赐”——通常是扭曲的强大力量、延长寿命,或者某种邪恶的知识。其核心教义充满对生命与秩序的憎恶,追求终极的“虚无”与“灵魂的彻底解放(实为吞噬同化)”。而其圣物“噬魂之匣”,据说就是用于收集、储存、提纯献祭灵魂,并与“噬魂之主”进行沟通的媒介,甚至可能囚禁着“噬魂之主”的一丝微弱意志或某个强大祭司的残魂。
看到这里,星尘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这个黑曜石方盒真的是“噬魂之匣”,那里面囚禁的东西,其危险程度远超预期。暗影议会想得到它,绝对不是为了收藏,必然有极其邪恶的用途。
他继续翻阅《关于“深渊回响”与战场异象的调查记录》。这份记录是战后由联军中的法师和学者整理的,记载了战争期间,尤其在邪教活动频繁的区域和“哀嚎之喉”神殿附近,经常出现的各种超自然现象:无故出现的阴影、听到不存在声音的士兵、集体性的噩梦与幻觉、物品无故腐坏、动植物扭曲变异……报告将这些现象与“噬魂之主”信仰及“噬魂之匣”的存在联系起来,认为其力量能扭曲现实,沟通或引动名为“深渊”的负面维度力量。报告中还提到,在摧毁神殿后,这些现象逐渐减少,但并未完全消失,在南部某些偏僻地区和古代遗迹中,偶尔仍有类似报告。
“深渊”……星尘想起暗影议会“记录者”提到的“渊”,以及“议长”所说的“最终坐标”和“迎接主”。看来,“噬魂之主”和暗影议会崇拜的“主”,很可能指向同源或类似的恐怖存在。而这个“噬魂之匣”,就是与“渊”沟通的重要媒介之一。
接着,星尘来到了标注为“古代遗迹与禁忌之地·精灵纪元相关”的区域。这里关于“幽影回廊”的记载更少,只有寥寥几份探险报告和学术推测。综合来看,“幽影回廊”被认为是上古精灵帝国时期,某个精通阴影与空间魔法的高等精灵支系(或叛离者)建造的、位于现实与阴影位面夹缝中的庞大迷宫式遗迹。其入口飘忽不定,内部结构违反常理,充斥着时空乱流、阴影生物和古代精灵留下的致命陷阱与谜题。但据说其中也隐藏着那个失落精灵支系积累的庞大知识、财富,以及他们研究的、关于阴影与灵魂的禁忌奥秘。历史上偶有关于“幽影回廊”入口短暂现世的记载,每次都会吸引大量探险者和亡命徒,但生还者寥寥,且带出的信息矛盾百出。暗影议会对“幽影回廊”感兴趣,很可能也是为了其中的禁忌知识,或者那里本身就是与“渊”联系紧密的节点。
交叉比对信息后,星尘发现了更多耐人寻味的线索。金穗商会近五年来的魔法材料贸易额增长异常迅速,且其进口的多种材料,在公会危险物品管制清单上评级颇高。其中几种材料,恰好是某些黑暗仪式或禁忌炼金术的常用辅料。此外,商会与南部几个素有“法外之地”之称的港口城市贸易往来频繁,而那里正是走私和黑市的天堂。在一份三个月前的城防军简报中,提到拦截了一队试图绕过检查站、目的地疑似金穗商会仓库的车队,车上发现少量未申报的、带有微弱阴影能量的不明矿石,但后来因“证据不足”且“商会出具了合法购买凭证”而不了了之。简报的末尾,有某位军官用潴草字迹标注的疑问:“矿石样本送至王都检验,结果未归,查询无果。”
而在关于近期南方“那批货”的信息中,星尘找到了一条模糊的记录:大约两个月前,有一支从南境“叹息峡谷”附近出发、持有某侯爵家族信物的商队抵达铁岩城,货物申报为“特种药材与工艺品”,但入关检查时,负责的法师感应到货箱中有强烈的、被遮蔽的古代魔法波动。商队负责人出示了教会开具的“圣物巡回展览”许可(极为罕见),并有一名来自王都枢机主教团的随行牧师作保,检查最终放行。商队随后入驻了金穗商会提供的一处“安保措施完善”的仓库,也就是他们今晚突袭的那一处。记录显示,那批货在仓库中存放了约半月,期间商会以“安保”和“专业维护”为由,拒绝了公会和城防军的例行复查。直到一周前,商队才再次出现,将大部分货物运走,据说是前往王都参加某个贵族沙龙展览,但留下了“几件需要进一步修复和鉴定的残损品”,继续存放在仓库中。
“残损品”……星尘几乎可以肯定,那个黑曜石方盒,就是所谓的“残损品”之一,而且很可能是最“重要”的一件。金穗利用商会的渠道和影响力,截留了这件本应送往王都的“圣物”(或者说,古代邪物),并与暗影议会勾结,企图私吞。只是他没想到,“黎明之剑”的突然介入,以及“蝰蛇”的贪婪与“毒牙”的疯狂,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将所有这些信息在脑中快速整合、分析、串联,星尘感觉自己逐渐触摸到了铁岩城事件背后那庞大冰山的一角。暗影议会在策划一个涉及“渊”与“混乱”的巨大阴谋,“噬魂之匣”是其中关键一环。金穗及其背后的金穗商会,是议会渗透和利用的“白手套”与资源渠道之一。铁岩城,因为其地理位置和贸易枢纽的地位,成为了这个阴谋网络中的一个重要节点。而“黎明之剑”,则因为一连串的“巧合”与行动,无意中撞破了这个节点,并夺走了关键物品。
这绝非偶然。星尘想起“议长”那番关于“催化剂”的言论。或许,他们的行动,从一开始就在某种程度上被预料,甚至被利用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
他关闭记录装置,将查阅过的卷宗小心地放回原处,然后匆匆离开了档案区。他需要立刻返回旅馆,将这些发现告知雷恩和同伴们。同时,他心中已经有了几个需要立刻验证的猜测和下一步调查的方向。
当他快步走出公会分会大门,踏入铁岩城午后清冷而略显浑浊的空气中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对面街角,一个裹在普通市民服装里的身影,在他出来的瞬间,迅速低下头,转身汇入了人流。
被监视了。星尘面不改色,心中却是一凛。是赫尔曼的人?还是暗影议会残留的眼线?或者……是其他对“噬魂之匣”或“黎明之剑”感兴趣的家伙?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做出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举动,只是如同一个普通的、完成查阅工作的学者,不紧不慢地向着“铁砧与酒杯”旅馆的方向走去。但他的精神已经高度集中,感知提升到极限,留意着周围一切可疑的视线和跟踪。
铁岩城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打铁声、叫卖声、车轮声不绝于耳。但在这片喧嚣之下,星尘却感觉到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古老文献中记载的恐怖邪神、失落遗迹的禁忌知识、地下议会的深沉阴谋、本地豪强的贪婪背叛……所有这一切,都如同无形的丝线,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危险的网,而他们“黎明之剑”,正位于这张网的中央。
调查才刚刚开始,而他们面对的,是一场远超普通冒险任务的、涉及世界根本规则的黑暗战争的前奏。星尘推了推眼镜,紫色眼眸深处,冷静与决然的光芒愈发坚定。无论对手是谁,无论阴谋多大,他们必须揭开真相,阻止灾难。这是“黎明之剑”的使命,也是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