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雷恩和莉娜的身影消失在西南方干燥的地平线,当艾吉奥和索菲亚如同晨雾般融入东南方丘陵的阴影,北境营地的清晨并未因此沉寂。相反,一股更加粗犷、更加剽悍、混合着冰霜、钢铁与原始力量的气息,在营地中升腾、凝聚。
塔隆和巨石,这两位“黎明之剑”中出身北地、最熟悉这片冰雪与冻土世界的战士,正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如同两尊用岩石和钢铁雕琢而成的雕像。他们穿着厚实的、镶有金属片的鞣制皮甲,外罩着霜齿部落赠送的、带有部落狩猎与战争纹饰的雪狼皮斗篷。塔隆独眼锐利如鹰,肩上扛着他那柄刃口闪烁着寒光的沉重双手战斧;巨石则如同移动的堡垒,巨大的塔盾背在身后,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柄短柄但异常厚重的战锤。他们的呼吸在清晨的寒气中化作白雾,眼神中燃烧着对即将到来的征程的期待,以及对脚下这片“生病”土地的深沉忧虑。
在他们面前,肃立着霜齿部落派出的精锐力量。为首的是“冰原之牙”乌尔塔克,这位部落第一勇士兼大萨满的首席护卫,身形比塔隆还要魁梧一圈,古铜色的皮肤上涂绘着靛蓝色的狩猎与守护油彩,粗壮的辫子垂在脑后,手中提着一柄用某种巨大野兽腿骨和黑曜石碎片制成的沉重骨锤。他沉默地站着,但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却给人一种山岳般的沉稳与可靠感。在他身后,是十名同样精悍的部落猎手,他们装备着骨矛、投石索、短柄石斧和坚韧的兽筋弓,身上穿着便于在雪泥地隐蔽和活动的白色与褐色相间的毛皮衣物,每个人的眼神都锐利如刀,仿佛能刺透薄雾,看清远方雪原上最细微的踪迹。队伍的最后,是两位年轻的萨满学徒,一男一女,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但眼神虔诚而坚定,他们背着用兽皮包裹的草药、骨铃、熏香和几件简单的祭祀法器,腰间挂着采集样本用的小皮囊和骨刀。
没有冗长的动员,没有煽情的誓言。当副官卡尔文敲响代表启程的铜钟,塔隆只是转过身,面对这支由人类与兽人组成的、奇特的联军,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疤痕的、野性十足的笑容。
“弟兄们!”他的声音如同滚雷,在清冷的空气中炸开,“废话不多说!脚下的土地在‘发烧’,在‘流脓’!冰雪不该这个时候化,树不该这么死,野兽不该这么疯!咱们的任务,就是把藏在冰窟窿里、烂泥底下的病根子揪出来,看看是哪个王八蛋在搞鬼,或者是什么鬼东西睡醒了!霜齿部落的兄弟们是咱们的眼睛、耳朵和鼻子,在这片林子和雪地里,他们比咱们熟!听乌尔塔克的指引,跟着萨满学徒的感应!我塔隆和巨石,负责开路、剁碎那些不长眼敢拦路的玩意儿!明白了吗?!”
“吼!!”回应他的是包括巨石在内,所有战士低沉而有力的战吼。乌尔塔克微微颔首,用部落的礼节捶了捶胸口,表示认同。
“出发!”
命令下达,队伍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没有骑马,在已经开始变得泥泞湿滑、林木渐密的北境深处,雪橇和驯鹿是更好的选择,但他们此行要探索的区域地形复杂,有时需要攀爬冰隙,有时需要穿越密林,牲畜反而不便。每个人都背负着相当可观的物资:肉干、油脂、浓缩的肉汤块、耐储存的根茎、御寒的皮毛睡袋、简易帐篷、攀爬工具、武器,以及索菲亚留下的、针对腐败真菌和异常环境的药粉药剂。两名萨满学徒还额外携带了用于仪式和安抚自然灵的草药与熏香。
塔隆和乌尔塔克走在最前,如同两柄并行的利刃,破开晨雾。巨石带着五名部落猎手紧随其后,负责侧翼警戒和支援。另外五名猎手和两名萨满学徒走在中间,负责携带部分公共物资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队伍呈一个松散的楔形,快速而安静地离开了营地,向着东北方向,那片被标记为“永冻层融化异常区域”和“早期腐败真菌扩散区”的丘陵与林地交界地带行去。
最初的半天,行程顺利。他们沿着一条被融雪溪流冲刷出的、相对宽阔的谷地前进。天空是北境秋季少见的蔚蓝色,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照在身上甚至有些暖意。但脚下的土地却诚实地反映着异常:本该被厚雪覆盖的谷地,如今只残留着东一片西一片肮脏的雪泥,大片裸露的黑色冻土上,覆盖着一层湿滑的苔藓和正在腐烂的枯草。融雪形成的溪水在谷地中央哗哗流淌,水量比往年同期丰沛得多,水色浑浊,带着泥沙。空气中弥漫着冰雪消融的湿润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蘑菇腐烂的淡淡甜腥味。
“看那里。”乌尔塔克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左前方一处向阳的缓坡。坡地上,数十棵云杉和冷杉呈现出大面积的枯黄,针叶稀疏,树皮开裂剥落,与周围尚且保持墨绿的林木形成鲜明对比。更令人不安的是,在那些枯树的下方及周围,土壤颜色呈现出不正常的深黑,仿佛被墨汁浸染过,而且看起来异常湿润泥泞。
“是‘烂肉苔’最早出现的地方之一。”塔隆啐了一口,独眼中寒光闪烁,“上次和雷恩他们回来时,在更南边也见过。这才几天,范围好像又大了。”
巨石沉默地走上前,用战锤的钝头小心地拨开一株枯树根部的黑色土壤。立刻,一股更加浓郁的腐败甜腥味散发出来。只见土壤中布满了细密的、暗红色的菌丝网络,一些指甲盖大小、颜色暗红近黑、表面凹凸不平如同缩小版内脏的伞状真菌,正从菌丝上冒出头来。
“别碰!”跟在后面的女萨满学徒,一个名叫“阿夏”的、脸颊上有几粒雀斑的年轻女兽人,急忙出声提醒。她快步上前,从腰间小皮囊里抓出一小撮灰白色的、带着清苦气味的粉末,撒在巨石拨开的土壤上。粉末接触暗红色真菌和黑色土壤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几缕淡淡的白烟,那股甜腥味似乎被压制了一些,但真菌本身并未枯萎。
“这是‘骨灰草’和‘雪见花’根磨成的粉,加上了一点萨满的祝福,能暂时压制微弱的腐败气息,但对已经成型的‘烂肉苔’效果有限。”阿夏解释道,又小心地用骨刀刮下一点点暗红色真菌的样本,放入一个特制的、内壁涂了防腐药膏的小骨盒中。“需要带回去仔细看。这东西……给我的感觉很不好,充满了‘痛苦’和‘饥渴’,像在吞噬土地的生命力。”
旁边的男萨满学徒,名叫“巴鲁”,一个看起来更壮实些的年轻男兽人,则闭目凝神,手中握着一串用兽骨和彩色石子穿成的项链,低声吟唱着节奏奇特的、断断续续的音节。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带着困惑和一丝惊悸:“这片土地的‘灵’……很微弱,很痛苦,在‘哭泣’。它说……‘冷’和‘热’在打架,把它的身体撕开了。有‘黑色的、会爬的疼痛’从伤口钻进来,让它‘腐烂’。它指向……更深的林子,和山的方向。”
萨满学徒的感知,印证了眼前所见。土地的“病变”不仅是物质层面的腐败,更触及了某种自然灵性或能量层面的痛苦与失衡。
“标记这里。”乌尔塔克沉声道,一名猎手立刻上前,用红色的矿物颜料在一块显眼的岩石上画下了一个代表“危险、腐败源头、需重点观察”的部落符号。
队伍继续前进,但气氛明显更加凝重。他们不再沿着开阔的谷地,而是开始有意识地沿着尚未出现明显腐败迹象的、相对干燥的高地边缘行进,同时派出最灵巧的猎手在前方和侧翼担任斥候。
下午,他们进入了地图上标记的、永冻层融化异常的区域之一——一片被称为“鬼泣山谷”的狭窄山坳。这里两侧是陡峭的、覆盖着残雪和裸露岩石的山壁,谷底原本应该是一条冰封的小河,如今却变成了湍急的、裹挟着大量泥沙和碎冰的浑水激流。河水猛烈冲刷着两岸,导致多处山体出现滑坡,大块的冻土和岩石滚落,堵塞了部分河道,也使得前进异常艰难。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里的温度似乎比外面更低一些,风中带着刺骨的寒意,但谷地中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中夹杂着细小的冰晶,吸入肺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金属锈蚀般的腥甜气息。阳光被两侧山壁和高空的薄雾遮挡,谷地内光线昏暗,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
“小心,这里的‘气’不对。”乌尔塔克低声警告,他深吸了几口气,眉头紧锁,“太‘冷’了,但不是正常的冰雪的冷,是……死气沉沉的、带着‘锈’味的冷。水里、雾里,都有问题。”
塔隆和巨石也感觉到了异常。他们的皮肤感到一种细微的、仿佛被冰冷毛刺刮过的刺痛感,呼吸也有些滞涩。两名萨满学徒已经开始低声吟唱简单的净化与安抚调子,手中骨铃轻摇,散发出柔和的、带着草药清香的能量波动,帮助队伍抵御环境中无形的侵蚀。
“贴着左侧山壁走,避开河道和雾气浓的地方。”塔隆当机立断。左侧山壁相对干燥,岩石裸露较多,便于攀附。
队伍小心翼翼地开始穿越山谷。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松软的泥地,头顶不时有细小的碎石和冰渣落下。河水的咆哮声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震耳欲聋。灰白的雾气如同有生命般,随着气流缓缓流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能见度时好时坏。
走到山谷中段,最狭窄处时,异变陡生!
“嗷呜——!!”
一声凄厉、疯狂、完全不似正常狼嚎的尖啸,突然从右侧雾气弥漫的河道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更多此起彼伏的、充满痛苦与暴虐的嘶吼!雾气剧烈翻滚,数道黑影以惊人的速度破开雾障,踏着湍急的河水边缘,向着队伍猛扑过来!
那是五头……不,应该说是五只曾经是北地雪原狼的生物。但它们现在的样子,足以让最勇敢的猎手头皮发麻。它们的体型比寻常雪原狼大了近一倍,原本蓬松的银白色皮毛大片脱落,露出下面肿胀、流脓、呈现紫黑色的溃烂皮肤。裸露的肌肉不断抽搐,青黑色的血管如同蚯蚓般暴起。它们的眼睛不再是幽绿或冰蓝,而是一种浑浊的、燃烧着痛苦与疯狂的暗红色,口鼻中滴落着黄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涎水。最诡异的是,它们的爪子和牙齿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不断冒着细微气泡的暗红色冰晶,行动间,那些冰晶与岩石或冰面接触,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
是腐化变异的雪原狼!而且看它们的体型和凶悍程度,腐化程度极高!
“敌袭!结阵!”塔隆暴吼一声,巨大的战斧已然抡起,带着凄厉的风声,迎向冲在最前面、扑向他的那头最大的腐化头狼!巨石则低吼一声,巨大的塔盾重重顿地,挡在了队伍侧前方,为身后的猎手和萨满学徒提供掩护。乌尔塔克和部落猎手们反应极快,骨矛和投石索瞬间扬起,箭矢和石块如同疾风暴雨般射向扑来的狼群!
“铛!”塔隆的战斧与腐化头狼覆盖着暗红冰晶的利爪狠狠撞在一起,竟然爆出一溜火星!那冰晶出奇的坚硬,而且带着一股阴寒的腐蚀性能量,顺着斧柄传来,让塔隆手臂微微一麻。腐化头狼被这一斧劈得向后翻滚,但立刻翻身而起,似乎并未受到重创,只是前爪上的暗红冰晶碎裂了一些,流出更多腥臭的脓液。它狂吼一声,再次扑上,速度更快,攻击更加疯狂!
另一边,巨石用塔盾硬生生挡住了一头腐化狼的扑击,盾面上传来沉重的撞击和令人牙酸的刮擦声,那暗红冰晶竟然在精钢包覆的塔盾表面留下了浅浅的腐蚀痕迹!巨石闷哼一声,脚下扎根,寸步不让,同时右手的战锤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砸在腐化狼的腰肋处!咔嚓的骨裂声响起,腐化狼惨嚎着被砸飞出去,但它在地上翻滚两下,竟然又挣扎着站了起来,尽管腰部明显变形,但眼中的疯狂丝毫未减,再次低吼着逼近!
乌尔塔克的骨锤则展现出了惊人的威力。他面对两头腐化狼的夹击,不闪不避,怒吼一声,骨锤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力量横扫而出!一头腐化狼试图用利爪格挡,却被连爪带半个脑袋砸得稀烂,暗红色的冰晶和腥臭的体液四溅!另一头腐化狼趁机扑向他侧面,却被乌尔塔克闪电般回手一肘,狠狠撞在咽喉处,将其击退,紧接着补上一锤,结束了它的痛苦。但他的手臂也被腐化狼爪上的暗红冰晶划开了一道口子,伤口周围的皮肤迅速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传来麻木和刺痛感。
部落猎手们的攻击也取得了部分效果。箭矢和石块射中了腐化狼,但除非命中眼睛、咽喉等要害,或者造成足够严重的骨骼损伤,否则这些怪物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疯狂进攻。它们的皮肤和肌肉对普通物理攻击有相当高的抗性,而那层暗红冰晶更是提供了额外的防护。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腐化狼疯狂、不畏伤痛,攻击凌厉,更带着阴寒的腐蚀性能量,极为难缠。塔隆、巨石、乌尔塔克虽然勇猛,短时间内也难以迅速解决。更麻烦的是,战斗的声响和血腥气,似乎引来了雾气深处更多不祥的骚动。
“阿夏!巴鲁!”乌尔塔克一边战斗,一边吼道。
两名萨满学徒虽然紧张,但并未慌乱。阿夏迅速从背囊中取出几种草药,塞进嘴里快速咀嚼,然后混合着一种刺鼻的粉末,猛地喷向正在与塔隆缠斗的腐化头狼!淡绿色的烟雾笼罩了狼头,那腐化头狼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嚎,动作骤然僵硬,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口鼻,似乎那烟雾对它造成了巨大的痛苦和干扰。
巴鲁则跪倒在地,将手中的骨铃按在胸口,用尽全身力气,吟唱起一段更加高亢、更加古老的调子。铃声随着他的吟唱,不再清脆,而是变得低沉、浑厚,仿佛大地的脉搏。一圈淡黄色的、温暖的光芒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扫过整个战场。被这光芒触及的塔隆、巨石、乌尔塔克和部落猎手们,顿时感到精神一振,手臂的麻木和伤口的刺痛感减轻了不少,连呼吸都顺畅了一些。而腐化狼们则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灼伤,发出惊恐的呜咽,动作明显迟缓,体表的暗红冰晶也似乎暗淡了一些。
“好机会!剁了它们!”塔隆抓住腐化头狼被阿夏的烟雾干扰、动作僵直的瞬间,独眼中凶光毕露,战斧化作一道雪亮的弧光,不再是硬劈,而是贴着狼颈斜斩而入!“噗嗤!”这一次,没有了暗红冰晶的全力阻挡,锋利的斧刃深深嵌入腐化头狼的颈骨!暗红色的腥臭血液如同喷泉般涌出,腐化头狼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体表的腐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剧。
头狼毙命,剩下的腐化狼明显出现了混乱。巨石趁机一锤砸碎了另一头腐化狼的头颅。乌尔塔克和猎手们联手,迅速解决了剩下的敌人。战斗在萨满学徒的辅助下,有惊无险地结束。
但没人放松警惕。山谷中回荡的狼嚎似乎引来了更深处的东西,雾气深处传来沉重的、仿佛巨物拖行的声音,越来越近。
“不能停留!快走!”塔隆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腥臭血液,大声吼道。乌尔塔克也立刻下令,猎手们迅速从死去的腐化狼身上取了一点样本(主要是暗红冰晶碎片和病变组织),队伍不再停留,以最快速度向山谷另一头冲去。
他们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鬼泣山谷”的另一端出口。当重新踏上相对开阔、阳光也能照射到的山坡时,所有人都忍不住大口喘息,心有余悸。回头望去,山谷出口处雾气翻涌,那沉重的拖行声似乎停在了谷内,没有追出,但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而充满恶意的“注视感”,仿佛透过雾气,扫过他们的后背。
“刚才那是什么鬼东西?”一名部落猎手脸色发白,看着自己手臂上被腐化狼抓出的、已经敷上药粉但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
“被‘病’彻底啃透了的野兽。”塔隆检查着自己的战斧,斧刃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污迹和细微的腐蚀痕迹,需要仔细清理。“那层红冰,邪门得很,又硬又带毒。这些畜生比咱们上次在边缘遇到的,凶了不止一倍!”
乌尔塔克让阿夏和巴鲁检查众人的伤势。幸运的是,除了他自己手臂上那道较深的伤口需要重点处理,其他人多是皮外伤,在萨满学徒的草药和净化法术下,伤势稳定,腐化侵蚀也被暂时遏制。但所有人都消耗了不少体力,尤其是两名萨满学徒,脸色苍白,显然刚才的辅助吟唱消耗很大。
“巴鲁的‘大地抚慰’能削弱那些怪物的邪恶力量,阿夏的‘痛苦尘雾’能干扰它们。”乌尔塔克对塔隆和巨石说,语气中带着对年轻学徒的赞许和一丝后怕,“没有他们,刚才会更麻烦。这山谷里的‘病’和‘恶意’,比外面浓得多。那些狼,是被吸引过来,还是……被制造出来的?”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心中一沉。如果腐化不仅仅能感染生物,还能主动“制造”或“强化”出这种恐怖的怪物,那威胁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原地休整一刻钟,处理伤口,补充体力。然后我们离开这片区域,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建立今晚的营地。”塔隆当机立断,“乌尔塔克,你对这片地形熟,附近有没有易守难攻、又能避开谷地雾气和水汽的地方?”
乌尔塔克抬头看了看天色和周围地形,指向东北方向一处隆起的小山包:“那里,叫‘鹰喙岩’,山顶是裸露的岩石,背风一面有个不大的浅洞,可以容纳我们所有人。视野开阔,易守难攻。离这里大约一个时辰路程。”
“好,就去那里。”
队伍稍作休整,便立刻出发,向着“鹰喙岩”方向前进。沿途,他们更加小心,避开任何看起来不正常的植被和水源,尽量选择岩石裸露或林木相对稀疏的路线。幸运的是,之后的路程没有遇到大规模的袭击,只有零星几只同样发生变异、但程度较轻的雪兔或松鸡,被警惕的猎手提前发现并驱散或射杀。
当他们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前,抵达“鹰喙岩”并安顿下来时,所有人都感到了深深的疲惫。山顶的浅洞不大,但足够避风,猎手们迅速清理了洞内的碎石和积雪,点起了篝火。温暖的火焰驱散了寒意,也带来了些许安全感。阿夏和巴鲁在洞口附近撒下驱虫和预警的药粉,并布置了简单的警戒符文。乌尔塔克安排了守夜顺序,塔隆和巨石坚持值第一班。
围着篝火,众人就着热水啃着硬邦邦的肉干,气氛有些沉重。白天的遭遇,尤其是腐化雪原狼的恐怖和山谷深处的诡异动静,让每个人都真切感受到了北境“病变”的严重性和潜在的致命威胁。
“那些红冰,”巨石忽然闷声开口,他正用一块磨石仔细打磨着战锤上被腐蚀出的细微凹痕,“和索菲亚之前说的,死亡沼泽的‘腐化’,像不像?都有腐蚀性,都让生物发疯变异。”
塔隆撕咬着肉干,独眼在火光中闪烁:“像,但又不完全一样。沼泽是‘烂’,这里是‘冻’着‘烂’。那红冰,又冷又邪门,好像能把‘病’冻在里面,变得更硬、更毒。而且,你们感觉到没,进了那山谷,温度反而低,但那冷不对劲,吸到肺里像有刀子割,还带着股铁锈烂肉味。”
乌尔塔克沉默地听着,用一把骨刀小心地剔出自己手臂伤口边缘已经变成青黑色的、坏死的皮肉,阿夏在一旁为他涂抹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药膏。“萨满的古老记忆里,有过类似的描述。”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那是‘冰封的诅咒’,或者‘腐败之寒’。传说在极北的永冻深渊,或者某些被亵渎的古老冰川下,会滋生出这种东西。它冻结生命,但冻结的不是生机,而是痛苦、腐败和恶意。被它侵蚀,血肉会变得如同冻僵的腐肉,灵魂会被寒意和痛苦折磨疯狂。但……那只是传说,而且通常只出现在最极端、最不祥的地方,或者……强大的邪恶存在主动施为的领域。”
他的话让篝火旁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如果“鬼泣山谷”中的现象,真的与传说中的“冰封诅咒”或“腐败之寒”有关,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北境的“病变”,可能不仅仅是自然失衡或污染扩散,而是触及了某种更深层、更古老、也更邪恶的禁忌力量?
“明天,我们离开这片丘陵,向永冻层融化最快的几个冰谷方向探查。”塔隆打破了沉默,声音坚定,“大萨满说过,病根可能藏在融化的冰里。如果这‘红冰’和‘腐败之寒’是真的,那很可能就是从那些正在融化的、最古老的冰层里泄露出来的!咱们得找到源头,看看到底是冰里原来就冻着不干净的东西,还是有什么玩意儿在利用融化搞鬼!”
“同意。”乌尔塔克点头,“但必须更加小心。今天遇到的腐化狼,可能只是外围的守卫,或者被吸引来的掠食者。真正的源头附近,肯定更加危险。我们需要更多的准备,更谨慎的行动。”
“阿夏,巴鲁,”塔隆看向两名年轻的萨满学徒,“你们今天干得不错。接下来,需要你们更仔细地感知土地的‘痛苦’指向,和大地的‘低语’。找到最‘痛’、最‘不对劲’的地方。还有,多准备些对付那种红冰和腐败寒气的草药和法子。”
“是,塔隆大哥!”阿夏和巴鲁用力点头,眼中虽然还有疲惫,但更充满了使命感。
“好了,抓紧时间休息。”巨石结束了对武器的保养,将其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我和塔隆守上半夜,乌尔塔克,你带人守下半夜。保持警惕,这地方……不太平。”
夜色渐深,篝火在浅洞中跳跃,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粗糙的岩壁上,微微晃动。洞外,是北境深沉无边的黑夜,寒风呼啸,偶尔夹杂着远方传来的、分不清是风声还是什么的凄厉呜咽。但在这小小的、脆弱的火光庇护下,疲惫的战士们和萨满学徒们,相继沉入不安但必要的睡眠。他们知道,今天的遭遇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探索和危险,还在前方等待着他们。而他们的发现,将直接影响“黎明之剑”乃至整个联合委员会,对北境这场诡异“病变”的理解和应对。冰原的深处,秘密与威胁,正在冰冷的黑暗中,悄然等待着探索者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