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苦泉镇的第三天,雷恩和莉娜已经深入比赞沙漠腹地超过一百五十里。
绿洲城镇的喧嚣与混乱早已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黄沙、灼人的烈日、以及能将一切声音吞噬的寂静。沙丘如同凝固的金色海浪,层层叠叠延伸至天际线,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空气在热浪中扭曲颤动,远处的景象变得模糊失真,仿佛海市蜃楼。
伊萨走在最前面。这位老学者出乎意料地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耐力,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用特殊织物制成的淡灰色长袍,头戴兜帽,脸上蒙着防沙面巾,只露出一双在厚重水晶眼镜后依然锐利的眼睛。他手中握着一根看似普通的木杖,但杖头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内部有星点光芒流转的乳白色水晶——那是他自称的“星象与地脉导向仪”,能够感应微弱的星辰之力和地脉能量流动,是他们在这片没有任何标志物的沙海中不迷失方向的唯一依仗。
雷恩和莉娜跟在他身后约十步远的地方。两人都已换上全套沙漠行装:雷恩是一件深褐色的透气亚麻长袍,外罩能够反射部分阳光的浅色斗篷;莉娜则穿着她自己用冰系魔法处理过的特制长袍,内部编织了细密的降温符文,能在极端高温下维持体表凉爽。他们的水囊都装得满满当当,加上伊萨准备的、能够从空气中凝聚微量水分的魔法装置,理论上足够支撑十五天的用量——前提是不发生意外。
“还有大概三十里。”伊萨在一处沙丘背阴处停下,举起导向仪对着天空某个看不见的点位比划着,又俯身将杖头插入沙中,闭目感应片刻,“地脉能量的紊乱越来越明显了。仪式的扰动就像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波纹会一直传到很远。我们现在感受到的,就是那些‘波纹’的边缘。”
雷恩解下腰间的水囊,小口抿了一点。水在皮囊中已经被晒得温热,带着一股皮革的味道,但此刻却是救命的甘霖。他望向伊萨所指的方向——西南方,连绵的沙丘在那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红色的色调,仿佛被夕阳长久炙烤的陶片。天空在那个方向也显得更加阴沉,即使是在正午,也好像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暗红色的沙子。”莉娜蹲下身,抓起一把沙粒放在掌心仔细观察。沙粒在阳光下确实泛着淡淡的、不自然的暗红光泽,像是掺入了极细的矿物粉末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这不是自然风化的颜色。含有微量的……铁元素?不,不止。还有某种能量残留。”她指尖泛起一丝冰蓝色的微光,轻轻拂过沙粒,那些暗红色竟像是活物般微微蠕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伊萨点点头,表情严肃:“越是靠近仪式核心区域,这种‘污染’就越明显。沙子、岩石、甚至空气,都会逐渐被那种负能量浸染。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那里的环境,对活物极不友好。不仅是高温和缺水,更可怕的是无处不在的精神侵蚀和生命力抽取。”
三天来,他们已经见识到了这种“污染”的早期迹象。第二天傍晚,他们在宿营地附近发现了几具半掩在沙中的骸骨。从残留的衣物碎片和装备看,应该是数月甚至数周前试图深入沙漠的冒险者。诡异的是,这些骸骨异常干净,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舔舐”过,连一丝血肉都没有残留。而且骨骼表面呈现出与沙子类似的暗红色,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伊萨检查后断定,这些人的生命能量是被某种力量“抽干”的,连骨髓都没剩下。
“休息半个时辰,避开最毒辣的日头。”雷恩看了看天空中那轮白炽的火球,“之后一口气赶到预定地点。伊萨先生,你确定那里有可供隐蔽观察的地形?”
“根据古地图和星象推算,那里应该有一处古代‘流沙城’外围哨站的废墟遗迹。”伊萨小心地收起导向仪,从行囊中取出一张用防水油脂处理过的、已经严重磨损的羊皮地图,指着上面一个模糊的标记,“流沙城在三千年前是这片沙漠中的绿洲城邦,后来因水源枯竭和沙暴被掩埋。它的主体应该在更深处,但外围的哨站、驿站和了望塔可能还部分露出沙面。我们需要一个制高点,也需要坚固的掩体——夜晚的沙漠不仅寒冷,还可能起沙暴,更别提那些被仪式吸引来的……东西。”
莉娜注意到伊萨说到“东西”时,眼神中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这一路上,老学者展现出了令人敬佩的专业知识和坚韧毅力,但他偶尔流露出的、对那些未知危险的忌惮,也说明了他很清楚前方等待的是什么。
“你上次来这一带是什么时候?”雷恩忽然问道。
伊萨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答道:“十五年前。那时候我还年轻,跟随一支考古队,想寻找流沙城主城的线索。我们在沙漠边缘发现了一些陶片和石雕,但没敢深入到这里。当时这一带的能量读数虽然异常,但远没有现在这么强,这么……有攻击性。”他顿了顿,补充道,“五年前,有一支由三位高阶法师和一位圣殿骑士带领的队伍曾试图深入,他们装备精良,准备充分。最后只有那位骑士半疯半癫地爬了出来,全身严重脱水,皮肤上长满了暗红色的、像鳞片又像苔藓的东西。他在临时营地里胡言乱语了三天,反复念叨着‘红色的眼睛’、‘沙子在唱歌’、‘它们从地底爬出来’,然后……就在一个夜里融化了。字面意义上的融化,变成了一滩暗红色的、散发着甜腥味的黏液。”
这个描述让雷恩和莉娜都感到一阵寒意。融化?变成黏液?这已经超出了普通负能量侵蚀或精神污染的范畴,更像是某种恶毒的诅咒或恐怖的变异。
“那支队伍遭遇了什么?有记录吗?”莉娜追问。
“骑士的呓语被随队的书记官记录下来,但支离破碎,难以理解。”伊萨摇头,“唯一有价值的信息是,他们在接近现在这个坐标时,遭遇了一场‘活着的沙暴’——沙子会自动凝聚成触手般的形状攻击人,还能吸收魔法能量。他们被迫撤退,但在撤退途中还是不断减员,最后只有骑士一人侥幸逃出。从那时起,这一带就被工会和王国标记为‘极度危险’,非必要禁止深入。”
活着的沙暴。雷恩和莉娜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听起来和“噬魂之匣”引发的阴影生物,或是死亡沼泽的腐化变异,有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相似性——都是某种力量扭曲了自然存在,赋予了它们攻击性和恶意的“生命”。
“休息吧。”雷恩最终说道,将这个话题暂时搁置。现在知道太多细节反而可能增加不必要的心理压力。他靠坐在沙丘背阴处,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进入浅层冥想状态,同时将感知向周围缓缓延伸。秩序之力如同水波般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触及沙粒、热风、稀薄的空气。
在秩序之力的感知中,世界呈现出另一种面貌。大多数时候,沙漠虽然荒芜,但其能量场是“平静”的——炎热、干燥、缺乏生机,但遵循着自然的循环。然而此刻,在秩序之力的视野里,西南方向的能量场却是一片混乱的漩涡。无数细小的、暗红色的“丝线”从沙漠深处辐射出来,如同蛛网般覆盖大片区域。这些丝线散发着贪婪、痛苦、憎恶的气息,它们在缓慢地“吮吸”着周围环境中原本就稀薄的生命能量和秩序之力,如同无数张看不见的小口。
更远处,在那个能量漩涡的中心,雷恩“感觉”到了一个庞大、深沉、不断脉动着的“存在”。它像一颗黑暗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向四周泵出更多的暗红色丝线,同时吸收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养分”。那养分不仅仅是生命力,还有……情感?记忆?灵魂的碎片?雷恩无法精确描述,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对一切有序、光明、正面事物的憎恨与饥渴。
他睁开眼,发现莉娜正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中带着询问。
“很糟。”雷恩低声道,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能量侵蚀的范围比我们预估的更大,强度也在增加。那个‘核心’……非常强大,而且还在成长。”
莉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也一直用自己特有的方式感知着环境。作为冰霜法师,她对温度、湿度和能量流动极其敏感。她能感觉到,越往西南,空气中的“干燥”就越是异常——那不是单纯的缺水,而是一种仿佛连“水”这个概念本身都在被排斥、被蒸发的诡异感。而且,那种暗红色的能量丝线,似乎对冰元素有着特别的“食欲”,她需要消耗比平时更多的精神力,才能维持身上降温符文的运转,否则那些丝线会像水蛭一样吸附上来,试图“吸食”她的魔力。
半个时辰后,三人再次启程。
接下来的路程变得异常艰难。暗红色的沙地比普通黄沙更加松散,踩上去就像踏在面粉堆里,每一步都会下陷得更深,消耗更多体力。温度似乎也更高了,即使有防护,汗液刚渗出皮肤就被蒸发,留下盐渍和灼痛感。最令人不安的是那股越来越明显的“被注视感”——明明视野所及只有无尽的沙丘和灼热的天空,但总有一种错觉,仿佛沙粒本身、热浪扭曲的空气、甚至自己的影子,都在用某种恶意的目光窥视着他们。
伊萨的导向仪开始频繁闪烁,杖头水晶内的星点光芒变得紊乱,有时甚至会突然黯淡几秒。老学者不得不更频繁地停下来校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炎热还是紧张。
“能量干扰太强了。”他第三次停下,用一块特制的绒布擦拭着水晶表面,声音有些沙哑,“星辰的指引变得模糊,地脉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浑了。我们可能已经偏离预定路线……但偏差不会太大,应该在五里范围内。”
雷恩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蹲下身,用手指在沙地上画出几个简单的几何图形,计算着影子的角度。“方向没错。但你说的那个哨站废墟,如果只是部分露出沙面,很可能已经被流沙掩埋或者移位。我们需要更精确的定位方法。”
“到了附近,我可以尝试用‘地脉共鸣’。”伊萨将导向仪小心地收好,“古代建筑,尤其是用石材建造的,通常会与地脉有微弱的联结。如果哨站还有部分结构埋在沙下,我应该能感应到。但前提是……我们得先找到大概位置。”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着四周的莉娜忽然抬起手,示意两人安静。她侧耳倾听,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风里有声音。”她低声道。
雷恩和伊萨立刻屏息凝神。起初,他们只听到热风吹过沙丘的单调呜咽,但渐渐地,一种其他的声音夹杂了进来——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像是无数人在极远处呢喃、哭泣、嘶吼,又像是沙子相互摩擦产生的诡异共鸣。这声音不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钻进脑海,搅动着意识深处的不安。
“沙子在唱歌……”伊萨脸色发白,喃喃道,“那个疯骑士就是这么说的……”
雷恩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秩序之力在体内流转,驱散着那声音带来的烦躁和隐约的恐惧感。“是精神污染的前兆。它在试探我们,想让我们自己先崩溃。稳住心神,别去细听。”
莉娜已经默默开始吟唱一个短促的防护咒文,一层淡蓝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冰霜护盾笼罩在三人周围。那诡异的呢喃声顿时减弱了一些,但并未消失,依旧如同背景噪音般萦绕不绝。
“继续前进,加快速度。”雷恩果断道,“在这里停留越久,受到的影响可能越深。”
三人不再交谈,埋头赶路。脚下的暗红色沙地越来越松软,每一步都陷到小腿肚,拔出来需要花费额外的力气。烈日无情地炙烤着,空气仿佛都在燃烧。那诡异的呢喃声时强时弱,有时会突然变成尖锐的嘶啸,刺痛神经;有时又低沉下去,变成充满诱惑的、仿佛在呼唤名字的耳语。
雷恩的秩序之力、莉娜的冰霜护盾、伊萨脖子上挂着的一枚刻有防护符文的骨片,都在持续消耗着,抵御着这种无形的侵蚀。汗水浸透了衣物,又被迅速蒸干,留下白色的盐渍。水消耗的速度比预计快了近一倍。
就在太阳开始西斜,将沙丘的阴影拉得老长时,走在最前面的伊萨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
“小心!”雷恩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伊萨的背包带,将他向后拽。但伊萨脚下的沙子仿佛活了过来,如同漩涡般急速下陷,瞬间就淹没到了他的腰部!
“流沙!”伊萨惊呼,试图挣扎,但这反而让他下沉得更快。暗红色的沙粒如同饥饿的野兽,疯狂地吞噬着他的身体。
“别乱动!”雷恩低吼,同时迅速解下腰间的绳索——这是进入沙漠前准备的应急装备之一。他快速将绳索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打了个活结,精准地抛向伊萨。
莉娜的反应同样迅速。她没有试图靠近流沙边缘——那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塌陷——而是举起法杖“永寂低语”,对准伊萨周围的沙面,快速吟唱。冰蓝色的光芒在杖头汇聚,空气中温度骤降。
一道冰蓝色的光环以伊萨为中心扩散开来,触及的沙粒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坚硬的冰壳。流沙的下陷速度明显减缓,但冰层之下,沙子仍在缓慢流动,而且冰层本身也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显然无法支撑太久。
伊萨抓住了雷恩抛来的绳圈,套在自己腋下。雷恩深吸一口气,肌肉贲张,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向后拉拽。流沙的吸力大得惊人,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沙下抓着伊萨的腿往下拖。每将伊萨拉出一寸,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雷恩脚下的沙地也微微下陷,他不得不调整重心,将力量传导至更坚实的地面。
莉娜持续输出魔力,维持着冰层的稳定,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流沙陷阱出现得太过突然和诡异,而且恰好就在伊萨经过的时候。
她的目光扫过流沙区域周围。暗红色的沙子在夕阳下泛着不祥的光泽,乍看之下与别处无异。但仔细观察,她能发现一些极其细微的差别——流沙区域的沙粒似乎更加“细腻”,反光的角度也略有不同,而且空气中那种暗红色的能量丝线,在这里要密集得多,几乎交织成了一张肉眼看不见的网。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流沙!”莉娜突然出声提醒,“是能量场扭曲了沙粒结构,制造出的陷阱!可能还有触发机制!”
话音刚落,异变再生!
流沙区域周围的沙丘突然像是拥有了生命,沙粒自动隆起,凝聚成三条碗口粗细、完全由沙子构成的“触手”,猛地从三个方向抽向正在全力救援的雷恩和维持法术的莉娜!
这些沙之触手速度极快,抽动时带起尖锐的破空声。更诡异的是,触手表面那些暗红色的沙粒闪烁着微光,散发出与那诡异呢喃同源的精神污染波动!
“左侧!”雷恩厉喝,但他双手正抓着绳索,无法抽身格挡。
莉娜法杖一转,瞬间中断了对流沙的冰封,转而指向左侧袭来的触手:“冰墙·起!”
一面厚达半尺、一人高的弧形冰墙瞬间拔地而起,挡在雷恩左侧。“砰!”沙之触手狠狠抽在冰墙上,冰屑纷飞,冰墙剧烈摇晃,但成功挡住了这一击。然而另外两条触手已经近在咫尺!
千钧一发之际,雷恩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动作。他腰部发力,以左脚为轴,猛地将伊萨连同绳索向右侧甩出!伊萨惊叫着飞离流沙区域,落在七八步外的实地上,摔得七荤八素,但总算脱离了流沙的吞噬。而借着这一甩的反作用力,雷恩自己也向右侧扑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二条擦着他后背掠过的触手。
第三条触手则直取莉娜!莉娜刚刚施法完毕,正处于短暂的魔力回气间隔,眼看避无可避——
雷恩在扑倒的过程中,左手猛地拍击沙地!一圈淡金色的、带着威严气息的涟漪以他手掌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扫过莉娜身前。那条袭向莉娜的沙之触手在接触到淡金色涟漪的刹那,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墙壁,猛地一顿,表面的暗红色光泽剧烈闪烁,随即整体结构开始崩解,哗啦啦散落成一堆普通沙粒。
但另外两条触手已经调整方向,再次袭来!而且流沙区域本身也开始剧烈翻腾,更多的沙粒向上涌起,似乎要凝聚出更多的攻击形态!
“不能缠斗!”雷恩已经翻身跃起,顺势拔出了腰间的长剑——秩序之矛在长途跋涉中过于显眼,他将其用布包裹背在身后,此刻用的是备用的精钢长剑。“莉娜,冻住流沙表面,我们冲过去!”
“明白!”莉娜再次举起法杖,这一次,她将魔力集中在流沙区域中心,“冰霜新星!”
以流沙中心为原点,一圈璀璨的冰蓝色光环猛地爆发!极寒的魔力瞬间席卷了方圆十米的范围,流沙表面以及刚刚凝聚成型的沙之触手,全部被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坚硬的冰层!咔咔嚓嚓的冻结声不绝于耳,三条触手保持着攻击姿态被冻在半空,流沙表面也变成了凹凸不平的冰面。
但冰层之下,沙子仍在涌动,冰面开始出现裂痕。这种冻结无法持久,尤其是在这种被负能量侵蚀的环境下。
“走!”雷恩抓住这短暂的时机,一把拉起刚刚爬起来的伊萨,三人以最快速度冲过被冰封的流沙区域。脚下传来冰层碎裂的咔嚓声和沙子流动的汩汩声,令人心悸,但他们总算在冰层彻底崩碎前冲到了对面相对坚实的沙地上。
回头望去,被冰封的流沙区域正在剧烈挣扎。冰层破碎,沙之触手挣脱束缚,但它们没有追击,而是缓缓缩回流沙之中。整个流沙区域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翻腾了片刻,最终渐渐恢复平静,表面再次变得与周围沙地无异,只有那些碎裂的冰渣和凌乱的脚印,证明着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
三人气喘吁吁,惊魂未定。伊萨脸色惨白,他的长袍下摆和靴子上还沾着不少暗红色的沙粒,正被他手忙脚乱地拍打掉。雷恩的手臂因为刚才的爆发性发力而微微颤抖,莉娜的呼吸也有些急促,连续施展两个消耗不小的冰系法术,在沙漠这种极端环境下对她是巨大的考验。
“谢……谢谢。”伊萨喘着气,心有余悸地看着那片看似平静的流沙,“我太大意了……完全没察觉到能量场的异常变化。这片区域的沙层结构被彻底扭曲了,形成了天然的陷阱,而且还有自动防御机制……”
“不是天然的。”雷恩沉声道,蹲下身,用剑尖挑起一小撮刚才从流沙区域带出来的沙粒。在夕阳的余晖下,这些沙粒的暗红色更加明显,而且仔细看,每一颗沙粒表面似乎都有极其微小的、扭曲的符文痕迹一闪而逝。“是人为改造的,或者至少是被那种仪式能量长期侵蚀后产生的异变。它有了基础的攻击本能,会主动捕捉靠近的生命体。”
莉娜也走过来,指尖凝聚起一点冰蓝色的光芒,轻轻触碰那些沙粒。光芒与沙粒接触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沙粒表面的暗红色迅速褪去,变成了普通的黄色,但随即又从内部渗透出暗红色,仿佛有生命般抗拒着净化。
“能量侵蚀已经深入沙粒内核了。”莉娜收回手指,眉头紧锁,“我的冰霜魔力可以暂时压制,但无法根除。这片沙地……已经‘病’入膏肓了。”
伊萨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如果连沙子都被侵蚀到这种程度……那仪式的规模和威力,恐怕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这不仅仅是聚集负面能量,这是在改造环境,将整片区域都变成它的领域!”
雷恩站起身,望向西南方向。天色渐暗,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与地面的暗红沙丘遥相呼应,仿佛整个世界都浸泡在血色之中。那诡异的呢喃声虽然减弱了,但并未消失,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刺激着神经。更远的地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些扭曲的、如同海市蜃楼般的黑影,不知是真实的建筑废墟,还是能量扭曲产生的幻象。
“我们离目标不远了。”雷恩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种强度的防御,恰恰说明我们在接近核心。伊萨先生,还能继续吗?”
伊萨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检查了一下导向仪,杖头水晶的光芒虽然微弱,但还在稳定闪烁。“能。刚才的混乱干扰了定位,但现在稳定了。那个哨站废墟……应该就在前面那座最大的沙丘后面,不到三里。但我必须提醒你们,刚才的陷阱可能只是开始。越靠近核心,这类防御机制可能越多,越危险。”
“意料之中。”莉娜淡淡道,开始检查自己的法杖和剩余的魔力储备,“陷阱和守卫,总比漫无目的地寻找要好。至少它们指明了方向。”
雷恩点点头,将长剑归鞘,重新调整了一下背上的秩序之矛。“休息十分钟,补充水分,检查装备。然后我们绕开这片流沙区,从侧面接近那座沙丘。伊萨先生,你负责带路和预警能量场异常。莉娜,注意维持防护,节约魔力,非必要不出手。我来应对突发状况。”
十分钟后,三人再次出发。这一次,他们更加谨慎,几乎每一步都要先用木杖或长剑试探前方的沙地。伊萨手中的导向仪几乎一直亮着,他全神贯注地感应着地脉能量的细微变化,避开那些能量流动异常紊乱的区域。
夜幕很快降临。沙漠的夜晚与白天截然不同,气温骤降,寒冷刺骨。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辰,在薄纱般的能量扰流后闪烁着暗淡的光。黑暗如同厚重的帷幕,笼罩四野,只有手杖前端镶嵌的照明石发出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几米的范围。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放大了恐惧。那诡异的呢喃声在夜晚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有时甚至会幻化成具体的话语片段,用听不懂的语言呢喃着恶毒的诅咒或绝望的哭喊。风中带来若有若无的、像是腐烂甜腥又像是铁锈的味道。脚下的沙地偶尔会传来轻微的震动,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深处翻身。
“快到了。”伊萨忽然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一座在黑暗中如同巨兽匍匐的庞大沙丘,“就在沙丘另一面的背风处。地脉的‘硬点’反应很清晰,下面肯定有石质结构。”
三人绕到沙丘侧面,开始向上攀爬。沙丘的坡度很陡,沙子松散,每爬一步都会滑下半步,极其耗费体力。爬到一半时,雷恩突然举手示意停下。
“有东西在下面移动。”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沙丘底部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
莉娜和伊萨立刻屏住呼吸,凝神倾听。起初,只有风声和沙粒滚动的细微声响。但渐渐地,一种新的声音混杂进来——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沙地上拖行,又像是无数节肢动物爬过沙面的窸窣声,而且不止一处!
照明石的光晕有限,看不清沙丘底部的具体情形。雷恩从行囊中摸出一小包索菲亚特制的“荧光粉”,轻轻洒向下方。淡绿色的荧光粉末飘飘扬扬落下,在接触沙面的瞬间被夜风吹散,但也照亮了下方一小片区域。
就在那一闪而逝的荧光中,三人看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沙地上,数十条暗红色的、如同放大了无数倍的沙虫般的生物正在缓慢蠕动!它们没有明显的眼睛或口器,身体由粘稠的沙粒和某种暗红色的胶质物构成,长度从半米到两三米不等,直径堪比成年人的大腿。它们似乎对光线极为敏感,在荧光粉洒落的瞬间,所有的“沙虫”都停止了蠕动,身体转向光线的方向,虽然没有眼睛,却给人一种被死死盯住的毛骨悚然之感。
更可怕的是,在这些沙虫之间,还散落着一些惨白色的东西——那是骸骨!人类的、动物的,有些还很新鲜,上面挂着残破的衣物碎片或皮毛,有些则已经风化发黄。所有的骸骨都异常干净,像是被舔舐过,而且骨骼表面也呈现出那种熟悉的暗红色。
“沙行尸虫……”伊萨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记载在古老禁忌文献里的东西……以沙为躯,以负能量为食,吞噬血肉和灵魂,留下被侵蚀的骸骨……它们通常是大型黑暗仪式或诅咒之地的伴生守卫……我们真的找对地方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伊萨的话,那些沙行尸虫在短暂的静止后,突然齐刷刷地向着三人所在的沙坡涌来!它们的速度比看起来快得多,柔软的沙质身体在沙地上蜿蜒滑行,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有沙粒被挤开的细微摩擦声汇成一片令人牙酸的潮音!
“上山顶!快!”雷恩当机立断。在沙坡上与这些适应沙地的怪物战斗,地形对他们极其不利。
三人顾不上隐藏踪迹,手脚并用,拼命向沙丘顶部爬去。身后的沙沙声越来越近,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雷恩回头瞥了一眼,只见最近的一条沙行尸虫已经追到不足十米处,前端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器,里面是层层叠叠的、布满倒刺的暗红色“牙齿”,正滴落着腐蚀性的黏液!
“莉娜!”雷恩喝道。
莉娜头也不回,反手将法杖向身后一指,甚至没有吟唱完整的咒文,只是急促地吐出几个音节:“冰环·绽放!”
一圈冰蓝色的寒冰之环以她法杖指向的位置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冲在最前面的几条沙行尸虫被冰环扫中,身体表面瞬间凝结出厚厚的冰霜,动作骤然僵硬,速度大减。但冰霜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被它们体内涌动的暗红色能量冲碎,沙粒剥落,露出下面新生的躯体,继续追击,只是速度稍微慢了一些。
“它们的抗性很强!”莉娜急促道,继续向上爬。
“山顶有掩体!”冲在最前面的伊萨突然喊道。他已经爬上了沙丘顶部,照明石的光芒映照出前方一片嶙峋的黑色轮廓——那是从沙丘中半露出来的、用巨大石块垒砌而成的建筑残骸!残破的墙壁、倒塌的拱门、半埋在沙中的石柱……正是他们寻找的古代哨站废墟!
“进去!”雷恩最后一个冲上沙丘顶部,回头看到那些沙行尸虫也已经追上了沙坡,最近的一条距离他只有不到五米!他猛地转身,拔剑在手,但没有劈砍,而是将秩序之力灌注剑身,向前虚斩!
无形的冲击波以长剑为前锋扩散开来,空气中泛起淡金色的涟漪。冲在最前面的几条沙行尸虫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身体剧烈扭曲,发出嘶嘶的、如同烧红铁块浸入冷水的声音,体表的暗红色光泽剧烈闪烁,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它们痛苦地翻滚着,暂时阻断了后续同伴的冲击。
借着这短暂的阻挡,雷恩转身冲进了废墟之中。莉娜和伊萨已经在里面找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由三面残墙围成的角落。
废墟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虽然大部分被黄沙掩埋,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结构:一个方形的庭院,四周是残破的房间,中央似乎曾有一口井,如今已被沙石填满。建筑石材是一种耐风化的黑色玄武岩,上面雕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流线型的古老花纹。时间、风沙和某种侵蚀力量共同作用,让这些石头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和暗红色的斑驳痕迹。
那些沙行尸虫追到了废墟边缘,却没有立刻冲进来。它们徘徊在废墟外的沙地上,身体不安地蠕动着,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嘶嘶声,但似乎对踏入这片废墟有所忌惮。
“它们不敢进来?”伊萨喘息着,惊疑不定地看着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怪物。
“不是不敢。”雷恩仔细感知着,“是这废墟里还有残留的……某种力量。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是……防护性的符文,或者这座建筑本身材质对那种负能量有排斥。”他走到一面相对完好的墙壁前,伸手触摸那些黑色的玄武岩石砖。石砖入手冰凉,在秩序之力的感知下,隐隐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但纯粹而坚韧的“秩序”气息,与周围环境中弥漫的混乱与负能量格格不入。
莉娜也感觉到了。她闭上眼睛,将精神力缓缓扩散。在冰霜魔力的视角下,她“看”到这座废墟的残存石基和墙壁中,镶嵌着一些几乎被磨灭的、淡金色的能量线路。这些线路构成了一个残缺不全的、巨大的符文阵列,虽然早已失效大半,但依旧在自发地、微弱地排斥着外界的负能量入侵。而那些沙行尸虫,作为负能量的聚合体,本能地厌恶这种气息。
“这是古代流沙城的防护符文。”伊萨也发现了端倪,他凑近墙壁,仔细辨认着那些模糊的花纹,“记载中说,流沙城的建筑都铭刻着抵御风沙和邪恶力量的符文。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还能有一点残效。我们……暂时安全了。”
“只是暂时。”雷恩泼了盆冷水。他走到废墟边缘,观察着外面那些不肯离去的沙行尸虫。它们虽然不敢踏入废墟范围,但却开始在外围聚集,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十条,逐渐增加到上百条,将废墟团团围住,形成了一片蠕动的暗红色包围圈。更远处,沙丘的阴影中,似乎还有更多的身影在蠕动。“它们在等。等我们疲惫,等我们离开这个庇护所,或者……等更厉害的东西过来。”
仿佛是为了印证雷恩的话,沙丘深处,传来了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咆哮?那声音不似任何已知的生物,更像是岩石摩擦、沙暴呼啸和无数痛苦嘶吼混合而成的诡异共鸣。随着这声咆哮,所有的沙行尸虫都安静了下来,如同朝圣般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废墟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股沉重、古老、充满恶意的威压,如同潮水般从沙漠深处涌来,让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伊萨手中的导向仪,杖头水晶疯狂闪烁了几下,然后“啪”的一声,彻底黯淡下去,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能量读数……爆表了。”老学者的声音干涩,“有什么东西……醒了。或者……被我们惊动了。”
雷恩握紧了剑柄,目光穿过残破的拱门,望向远处那片被黑暗和诡异能量笼罩的沙漠深处。在那里,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那低沉的咆哮声正逐渐接近。
“建立防御。”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响起,清晰而冷静,“伊萨先生,检查废墟,看有没有还能利用的符文或者结构。莉娜,设置冰霜陷阱和预警结界。我们可能……要在这里过夜了。而且,会是一个很长的夜晚。”
莉娜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恐惧,只有专注和凝重。她开始吟唱咒文,淡蓝色的冰霜魔力如同雾气般从她身上弥漫开来,悄无声息地渗入废墟的地面和墙壁。
伊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借助照明石的光芒,仔细检查废墟的每一寸墙壁和地面,寻找着可能隐藏的古代符文或机关。
废墟外,沙行尸虫组成的包围圈如同暗红色的绞索,缓缓收紧。更远处,那承载着古老恶意的黑暗,正步步逼近。
沙漠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而这场在流沙城废墟中的攻防战,或许,也只是揭开那深埋于黄沙之下的、恐怖真相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