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永宁殿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唯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规律地划过庭院。
邱冷凝靠在廊柱上，看似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推演着今日的细节。
雅安推开他时的果决，袖箭的精准，提及“俞城隍”时的细微反应……这些都印证了他长久以来的怀疑。
但最让他无法释怀的，是那枚毒针被撞偏时，雅安袖中闪过的银芒。
那绝不是普通的袖箭手法。
邱冷凝自己也用过袖箭，知道在这种电光火石的瞬间，想要精准撞飞一枚细如牛毛的淬毒飞针，需要何等恐怖的判断力、控制力和预判能力。
这不是“练着玩玩”能达到的境界。
他想起了雪山初见时，雅安用银针杀人的那一幕。
当时距离三丈，一针封喉，干净利落。
他那时只当雅安运气好，或是那山匪本就虚弱。
现在看来……
邱冷凝睁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他教过雅安基本剑法，少年学得笨拙，手腕无力，挥剑时脚步虚浮。
甚至因为这个，自己误伤了他，让他至今后背的伤还没有完全痊愈。
他当时只道雅安体弱，内力微薄，如今回想——那笨拙之中，是否藏着刻意的收敛？
一股莫名的烦躁在心底升腾。
这感觉很奇怪，像是有把火在胸腔里烧，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想要撕开什么，看清什么。
他想揪住那个看似柔弱的少年，质问他到底藏了多少秘密，想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到底映着多少层伪装。
但他不能。
深吸一口气，邱冷凝强行压下这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冲动。
这不像他。
他向来冷静自持，即便面对最凶险的刺杀，也能保持头脑清醒。为何对雅安……
内室的骨笛声停了。
接着是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赤足踩在地毯上的窸窣声——雅安下了软榻。
邱冷凝立刻闭上眼，呼吸放得更缓，将自己完全融入廊下的阴影里。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自己身上短暂停留，然后移开。
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雅安披着外袍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他似乎没料到邱冷凝就靠在门边的廊柱上，脚步微微一顿。
昏黄的宫灯光芒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轮廓，未束的长发如墨般流泻在肩头。
他望向庭院的目光有些空茫，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邱冷凝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自己身上短暂停留，然后移开。
雅安没有退回内室，反而轻轻掩上门，赤足走到廊下，在离邱冷凝几步远的地方，也倚着栏杆坐了下来。
他将外袍裹紧了些，抬头望着被宫墙切割成四方的、星光黯淡的夜空。
夜风拂过他散落的发丝，带来一丝极淡的、清冽的草药香气——那是曾在药王帐篷里特有的味道，却又似乎混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异香，像某种古老寺庙里焚烧的香料。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待在廊下，一个闭目靠柱，一个抱膝望天。
过了许久，雅安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很轻：“雪山上的夜空……星星很亮，很多。师父说，那里离天更近。”
邱冷凝没有回应。
“晚上冷极了，但看星星的时候，好像也没那么难熬。”雅安继续低声道，“有时候……会听到狼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不像这里……这么安静，又这么吵。”
邱冷凝终于睁开眼，侧头看向他。
少年侧脸的弧度在月光下显得柔和，却也疏离。
“殿下想回雪山？”邱冷凝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突兀的冷硬。
雅安似乎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微微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望着夜空，轻轻笑了笑：“想又如何？回不去的。”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涩。
邱冷凝的心口忽然揪紧了一下。
这感觉来得突然而陌生，让他眉头微蹙。
“殿下既然来了，便只能向前。”他听见自己用近乎冷酷的语气说道，“宫中虽险，却也并非绝境。”
雅安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邱侍卫长，你在江湖中长大，可见过……真正的暗器高手是什么样子？”
邱冷凝心中一动。
这个问题，问得巧妙。
“见过几个。”他声音平淡，“有的善用飞刀，百步穿杨；有的精于毒蒺藜，杀人无形；还有的……能以绣花针射穿铜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雅安身上：“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雅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手，月光下，他修长的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普通的银针。
他轻轻转动着针身，银光在指尖流淌。
“我在想……”他轻声说，“若我也能练到那种境界，是不是就不用总是……被人护着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邱冷凝的眼神锐利起来。
“殿下的暗器手法，已经不错。”邱冷凝缓缓道，“今日那枚毒针，若非殿下及时出手，臣未必能全身而退。”
这话是试探，也是摊牌。
雅安转动银针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邱冷凝，月光下，那双眼睛清澈依旧，却多了一分深不见底的平静。
“邱侍卫长看出来了？”他问。
“看出来了。”邱冷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他，“殿下那一手，不是运气。”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片刻后，雅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果然瞒不过你。”他将银针收回袖中，也站起身，与邱冷凝平视——虽然身高不及，但那眼神中的气度，却丝毫不落下风。
“我的确练过暗器。在雪山，除了采药制药，也就这点爱好了。”雅安坦然道，“师父说我体弱，练不了硬功，但暗器讲究技巧，适合我。所以……练得多了些。”
“多一些？”邱冷凝逼近一步，“殿下的手法，便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暗器名家，也未必能有这般举重若轻。”
雅安垂下眼睫，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眼中多了几分坦诚：“是。我练了十年。每天四个时辰，风雪无阻。因为我知道……”他顿了顿，“若没有一技傍身，我活不到下山那天。”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邱冷凝心头一震。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自小体弱多病，久居雪山，与世隔绝。
可这样一个少年，却要每天苦练暗器四个时辰，只为活下去。
“所以殿下今日推开臣，并非偶然。”邱冷凝的声音缓了下来。
“不是偶然。”雅安点头，“我知道那枚针的轨迹，也知道该如何应对。只是……”他苦笑道，“没想到还是让你看出来了。”
邱冷凝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谎言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坦荡。
“殿下为何要瞒？”他问。
雅安轻轻叹了口气：“因为一个会暗器的皇子，比一个体弱的皇子，更让人忌惮。”他看向邱冷凝，“邱侍卫长，你护送我回宫，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无奈。
邱冷凝沉默了。
他知道雅安说得对。
一个体弱的皇子，或许能平安终老；但一个身怀绝技的皇子，只会让那些觊觎皇位的人更加寝食难安。
“殿下信任臣？”邱冷凝忽然问。
雅安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清澈如泉：“若不信，今日就不会推开你。”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邱冷凝心湖，激起一圈涟漪。
他想起今日雅安推开他时的决绝，想起那枚及时撞偏毒针的银芒，想起少年此刻坦然的双眼……或许，他一直在错看这个少年。
又或许，这仍然是另一层伪装。
但无论如何，今晚这番对话，让两人之间那层隔阂，似乎薄了些许。
“臣明白了。”邱冷凝后退一步，拱手道，“殿下的秘密，臣会守口如瓶。”
雅安微微一笑：“多谢。”
他转身准备回内室，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邱冷凝：“邱侍卫长。”
“殿下请说。”
“你方才……气息有些不稳。”雅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略通医术，若需要……”
“不必。”邱冷凝打断他，声音又恢复了冷硬，“臣无碍。”
雅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那……早些休息。”
他推门而入，关上了门。
廊下，邱冷凝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方才雅安说他“气息不稳”时，他才惊觉自己体内的那股灼热感又悄然升起。
这不是受伤，也不是旧疾，而是一种……陌生的、狂暴的力量，仿佛要冲破身体的束缚。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心脏正剧烈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那股灼热，席卷四肢百骸。
他想起了今日激战时，那股突如其来的、想要撕碎一切的冲动。
想起了接住刺客刀锋时，掌心传来的异常高温。
想起了此刻面对雅安时，那种难以抑制的烦躁和……占有欲。
这不正常。
这绝不仅仅是护卫对主上的责任。
邱冷凝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看向紧闭的内室门，那目光复杂难明。
今夜，他看清了雅安的一部分——一个苦练暗器十年、只为自保的少年。
但他自己呢？
他自己身体里这股越来越难以控制的力量，又是什么？
夜色更深。
邱冷凝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凝神静气。
无论如何，他必须先掌控自己，才能掌控局势。
只是他不知道，内室之中，雅安并未躺下。
少年靠坐在床头，手中紧握着那支骨笛，脸色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凝重。
他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眉头紧锁。
脑海中，小梦的声音带着焦急：“大人！刚才应龙大人的灵魂波动好剧烈！虽然您用“暗器高手”这个解释暂时稳住了他，但他的黑化值……有轻微上升的趋势！”
雅安闭上眼，在识海中回应：“我感应到了。他的龙魂被今日的刺杀和我的“坦白”刺激到了。那种力量……已经开始侵蚀他的身体了。”
小梦急道：“那怎么办？”
雅安深吸一口气，“所以必须加快进度。盐案的线索，必须尽快递出去。白阙殇那边……不能再等了。”
他摊开掌心，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
这双手，能射出救命的银针，也能射出夺命的毒针。
但此刻，它们却无法安抚那个正在被黑暗吞噬的灵魂。
“我能做的不多，”雅安低声说，“没有法力的情况下，我能做的，只有陪着他，引导他，在他失控时拉住他。”
他握紧了骨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夜色如墨，掩盖着永宁殿内外的各怀心思。
而在遥远的宫墙之外，城南破败的城隍庙中，第三根柱子下，那个缺口的圆圈标记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极不起眼的、嵌入木纹的银针。
针尾，刻着一个微不可察的“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