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永宁殿,已是黄昏时分。
雅安被邱冷凝近乎“押送”般地送回寝殿。少年一路沉默,脸色苍白,只在踏进殿门时,对邱冷凝轻声说了句:“今日……多谢邱侍卫长。”
邱冷凝没有回应,只对赶来的医官点点头,吩咐道:“仔细为殿下检查,尤其是手臂被划破之处,看是否有毒物残留。”他的目光落在雅安被划破的袖子上,“殿下的衣服也需查验。”
医官和宫人连忙应下。
雅安看了邱冷凝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带着些许疲惫,随即转身入了内室。
邱冷凝没有离开。他站在寝殿外的廊下,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他周身散发的寒意交织在一起。
赵鹰匆匆走来,低声道:“头儿,抓住两个活口,一个重伤,一个轻伤,都用了药吊着命,关在西边废院的地窖里。二皇子府那边送来了两个替罪羊,说是混入府中的杂役,已‘畏罪自尽’。”
邱冷凝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二殿下动作倒是快。我们的人呢?”
“轻伤三个,无人折损。”赵鹰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位青衣侠客……将我们送到府门口便消失了,兄弟们想跟上,转个弯就不见了踪影。”
意料之中。邱冷凝点点头:“知道了。加强殿内外守卫,尤其是殿下寝宫周围,今晚加双岗。所有饮食,查三遍。”
“是!”
夜幕降临,永宁殿灯火渐次亮起,却透着一股不同往日的凝重。
邱冷凝简单用了些饭食,便独自走向西边废院。那是先帝时期一位失宠妃嫔的居所,年久失修,早已荒废,地窖隐秘,正好用作临时审问之所。
地窖内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两盏油灯摇曳,映出墙上晃动的黑影。
两名刺客被铁链锁在墙上,浑身是血,气息微弱。旁边站着两名永宁殿侍卫,见邱冷凝进来,抱拳行礼:“大人。”
邱冷凝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两名刺客身上。他缓步走到那名重伤者面前——此人肩胛被他的剑刺穿,失血过多,已近昏迷。
邱冷凝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按在了刺客肩胛的伤口上。
“呃啊——!”刺客猛地抽搐起来,发出痛苦的嘶嚎。邱冷凝的手指精准地按在伤口最深处,缓慢而稳定地施加压力,鲜血再次涌出。
“谁派你们来的?”邱冷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目标是谁?计划是什么?”
刺客疼得浑身发抖,牙关紧咬,却不肯开口。
邱冷凝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去手指上的血迹。然后,他看向旁边那名轻伤的刺客。
此人腿上中了一刀,虽然也狼狈,但神志尚清醒。对上邱冷凝毫无温度的眼睛,他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你们是‘夜枭’的人,还是‘血手’的余孽?”邱冷凝缓缓问道,“或者……是二皇子殿下私下豢养的死士?”
轻伤刺客眼神闪烁,嘴唇翕动,依然不语。
邱冷凝并不着急。他走到一旁简陋的木桌边,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一包粗盐,一瓶气味刺鼻的药水,还有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
他拿起那把小刀,在油灯下看了看锋刃,淡淡道:“‘夜枭’的人,锁骨下方通常会有一个青黑色的枭鸟刺青。‘血手’的人,右手虎口有老茧,那是常年使用一种特殊分水刺留下的。”他转身,目光如刀,“至于二皇子府的死士……我听说,二殿下喜好风雅,连对死士,也会在其耳后点上一颗朱砂痣,以作标识。”
两名刺客的身体同时一震!
邱冷凝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反应。他走到轻伤刺客面前,用刀尖挑开他破烂的衣领,露出锁骨——干干净净,没有刺青。他又捏住刺客的右手,翻开虎口——虽有茧,但并非那种特殊形状。
最后,他拨开刺客散乱的头发,看向耳后。
灯光昏暗,但他还是看到了——在右耳后方发际线边缘,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与皮肤同色的浅浅疤痕,若不细看,根本不会注意。那疤痕的位置,正与传闻中朱砂痣的位置吻合,像是用什么方法刻意淡化、掩盖掉了。
轻伤刺客的脸色瞬间惨白。
“看来是二殿下的人了。”邱冷凝丢开他的头发,语气听不出喜怒,“刺杀五皇子,是二殿下的意思,还是你们自作主张?亦或是……有人假借二殿下之名?”
“我……我不知道……”轻伤刺客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们……只听令行事……”
“令从何来?”
“每次……都是不同的中间人传令……这次,是让我们混入赏花宴的仆役中,伺机动手……制造混乱,趁乱取五皇子性命……”刺客断断续续地说,“若事成,有人接应我们出城……若失败……就……”
“就如何?”
刺客咬了咬牙:“就说是三皇子指使!我们身上……有三皇子府侍卫的腰牌仿制品……”
邱冷凝眼中寒光骤盛!
好一个一石二鸟!不,或许是一石三鸟!刺杀雅安,嫁祸三皇子,还能顺便试探雅安身边护卫的实力和反应,甚至可能试探出雅安是否真的“病弱单纯”!
“接应的人,如何联系?”邱冷凝追问。
“城南……城隍庙……第三根柱子下……留暗号……”
“暗号是什么?”
刺客犹豫了一下,邱冷凝手中的刀尖轻轻贴上了他的眼皮。
“……画一个缺口的圆圈……”刺客崩溃地快速说道。
邱冷凝收回刀。他得到了想要的信息,虽然未必全真,但足以拼凑出一些轮廓。
“看好他们,别让他们死了。”他对侍卫吩咐道,转身走出了地窖。
夜风清冷,吹散了些许地窖带来的阴晦气息。邱冷凝站在废院的残垣断壁间,抬头望向夜空。星河黯淡,月隐云后。
二皇子墨承瑜……果然不甘寂寞。这次刺杀,手法粗糙,破绽明显,不像是他平日的风格。是故意留下线索?还是时间仓促?亦或是有意为之,意在试探或警告?
而雅安……
邱冷凝脑海中再次浮现少年推开自己、银芒闪过、毒针偏斜的那一幕。那绝不是巧合,也不是一个久居雪山、体弱单纯的皇子应有的反应。
他转身,朝着永宁殿主殿的方向走去。
寝殿内灯火已熄了大半,只留墙角一盏落地宫灯,散发着柔和昏黄的光。宫人都被屏退在外,殿内一片寂静。
雅安并未入睡。他穿着素白的中衣,披着一件外袍,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带着凉意吹入,拂动他未束的墨发。他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那支骨笛,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邱冷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内室门口,没有惊动任何人。
雅安似乎察觉到了,微微侧头,看向阴影中的高大身影,并不意外。
“邱侍卫长深夜前来,可是审问有结果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夜色的凉意。
邱冷凝走进室内,在离软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回答雅安的问题,反而问道:“殿下今日受惊,为何不早些安歇?”
雅安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有些睡不着。今日之事……历历在目。”
“殿下今日推开属下,反应极快。”邱冷凝的目光落在他把玩骨笛的手指上,“殿下似乎……并非手无缚鸡之力。”
雅安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清澈的眸子在灯光下映着邱冷凝的身影:“在雪山,偶尔也需要防备野兽。药王爷爷教过我一些粗浅的防身之法,和辨识毒物、暗器的本事。只是没想到……今日会用上。”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那枚毒针,殿下是如何挡开的?”邱冷凝追问,目光锐利如刀,“属下似乎看到殿下袖中有银光闪过。”
雅安沉默了片刻,摊开左手。掌心躺着一枚小巧的、打造得极其精致的银质袖箭筒,只有拇指大小,上面有着繁复而古朴的花纹,隐约可见细密的机括。
“这是药王爷爷给我的保命之物,里面有三枚银针,涂有麻药,可应急。”雅安平静地说,“今日情急,我便用了。运气好,撞偏了那枚毒针。”
邱冷凝看着那枚袖箭筒。的确精巧,也确实是防身之物。但是……时机、角度、精准度,都不是一个“粗通防身之法”的少年轻易能做到的。
他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殿下有此物防身,甚好。”他话锋一转,“今日那位青衣侠客,再次救了殿下。殿下可知他为何屡次相助?”
雅安摇摇头,将袖箭筒收回袖中:“不知。或许……是路见不平吧。药王谷在江湖中有些名声,可能有人念及旧情。”
“俞城隍。”邱冷凝忽然吐出这个名字。
雅安猛地抬眼,看向邱冷凝,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虽然很快被压制下去,但那一瞬间的惊讶和警惕,没有逃过邱冷凝的眼睛。
“邱侍卫长……何出此言?”雅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骨笛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臣只是觉得,那位侠客的身形招式,与传闻中罗城的守护者‘俞城隍’有些相似。”邱冷凝紧紧盯着雅安的脸,“殿下久居药王谷,离罗城不远,可曾听闻?”
雅安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情绪。“药王谷避世,少问外事。罗城……听说过,俞城隍之名,亦有耳闻。但未曾见过。”
他在撒谎。至少,有所隐瞒。
邱冷凝几乎可以肯定。雅安知道俞城隍,而且关系匪浅。今日俞城隍的出现,绝非偶然!
但他没有继续逼问。有些线,不能拉得太紧。
“今日刺客,是二皇子府的人。”邱冷凝换了个话题,直接说道,“但他们身上,有三皇子府的腰牌仿品。”
雅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抬起头,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忧虑和凝重:“二皇兄……他想嫁祸三皇兄?”
“一箭双雕。”邱冷凝冷冷道,“或许,还有试探殿下和臣等的意思。”
雅安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父皇尚在,他们便如此……迫不及待吗?”
邱冷凝没有回答这个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他转而道:“殿下今后出入,需更加小心。赏花宴这类场合,能推则推。”
雅安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望向窗外,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脆弱,但邱冷凝知道,这脆弱之下,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和秘密。
“邱侍卫长,”雅安忽然轻声开口,“你说……这宫里宫外,到底有多少人想要我的命?又有多少人……是真心盼着我好?”
这个问题,带着少年人难得的迷茫和疲惫。
邱冷凝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臣不知他人。臣只知,护卫殿下安危,是臣的职责。在臣倒下之前,无人能伤殿下。”
这话说得冰冷而公式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雅安转过头,深深看了邱冷凝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探究,有一丝极淡的暖意,更多的,仍是挥之不去的疏离和戒备。
“多谢。”他最终只是轻轻说了这两个字。
邱冷凝拱手:“夜深了,殿下请安歇。臣就在外间。”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内室的门。
门内,雅安依旧坐在软榻上,手指摩挲着温润的骨笛,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而冷静,方才那一丝脆弱和迷茫,仿佛从未出现过。
门外,邱冷凝背靠廊柱,抱着剑,闭目凝神。耳中却清晰地将殿内极轻微的、骨笛转动的声音收入耳中。
两人一墙之隔,心思各异。
谎言交织着真相,保护掺杂着监视,试探伴随着算计。在这深宫夜色中,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邱冷凝知道,他离那个核心的真相,又近了一步。而雅安……这个看似被动承受一切的少年,在这场凶险的棋局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他睁开眼,望向庭院中沉沉的黑暗,目光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
很快,他就会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