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意目带赞许地看着两人,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道:“此计甚妥,既借民声除奸佞,又能全身而退,正合我意。陈进忠,你明儿出宫一趟,把我们商量好的事情,跟秦商说一说,让他暗中照拂,既护商户周全,也莫让槐序营沾染上分毫干系。”
“谷雨约束好宫里的诸人,切不可让启元宫那边抓到把柄。
“启元宫想借漕运搅局,咱们便顺水推舟,让他们自食恶果。静候京兆府那边的动静便是。”
“好了,你们去忙吧。”谢知意打发走两人后,让寒露进来给她砚墨,她要临摹字帖。
寒露从墨盒取过一块松烟墨条,往砚台里倒了点清水,就开始慢慢研磨,待清水缓缓晕开墨块,渐渐化作浓稠细腻的墨汁,隐约能闻到淡淡的墨香。
“墨研好了,娘娘。”寒露铺好宣纸,扬声禀报道。
谢知意走进书房,挽起浅黄色的罗袖,露出一截皓腕,从笔架里挑了一枝笔,沾墨。
凝神片刻,悬腕落笔。
一笔一画,力道匀缓,墨迹晕染开来,字迹沉稳有度,带着几分内敛的风骨。
她写的是前朝隐士所作的五言绝句,通篇二十字,却字字清雅,正合她此刻心境,“风定海棠静,云闲碧宇清。心宁无妄念,静待事功成。”
前两句恰似窗外景色,晨风已停了,廊下的海棠花静静垂着花瓣,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着,碧空澄澈。
后两句藏的是她的筹谋与定力,不随风波乱心神,稳握棋局待收网,任他暗流汹涌,自守本心终能拨云见日,得偿所愿。
谢知意足足写了半个时辰的字,才停笔,宣纸上的字迹或疏朗如流云,或紧凑如磐石,二十字的绝句被反复誊写了十馀遍,墨色深浅错落,却无一不透着沉静笃定的气韵。
练完字,方才与陈进忠、谷雨议事时的些许紧绷,此刻已尽数消散在笔墨之间。
将笔搁在笔山上,揉揉发酸的手腕,吩咐寒露道:“收起来吧。”
“是,娘娘。”寒露应声上前,收拾书案。
谢知意净了手,回了起居室,刚在软榻上坐下,杨氏抱着小莫离缓步进来,她额角还带着薄汗,脸上却满是笑意。
给谢知意行礼问安后,杨氏笑着道:“娘娘,方才带小殿下在园子里逛,他瞧见花丛里的蝴蝶,小手伸得老长,一个劲地要去抓,撵着蝴蝶跑了小半圈呢。”
“他都快七个月大了,抱在手里沉得很,你别事事依着他,哪能抱着他撵蝴蝶呢?”谢知意嗔怪了一句,伸手抱住一直往她面前扑腾的儿子,“小淘气,不许这么累你奶娘。”
杨氏却道:“奴婢不累,能陪着小殿下玩,是奴婢的福气。”
“我已让育琳挑好人了,过几日就能来帮衬你了。”谢知意笑道。
“小殿下乖得很,从不哭闹,奴婢照料着他,只觉得欢喜,哪里谈得上累。”杨氏抬眼看向谢知意怀里的小莫离,眉眼间满是慈爱,“再说,小殿下还小,来个生人,小殿下未必喜欢,娘娘不安排人来,也没关系的,奴婢能照料好小殿下。”
“我知道你能照顾好他,只是他一日大过一日,等会走会跑时,你会更辛苦的,添个人不过是帮你打打下手、跑跑腿,省些力气罢了。宫里这么多人,论照料莫离的细致妥帖,我最放心的还是你,旁人再好,也替代不了你在他身边的分寸。”谢知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之意。
“奴婢谢娘娘体恤。能得娘娘这般记挂,是奴婢的造化。既如此,奴婢便听凭娘娘安排,往后定与新来的人好生配合,寸步不离地照看好小殿下,绝不敢有半分懈迨。”杨氏诚恳地道。
“呀呀,娘!”小莫离见母妃一直跟杨氏说话,没理自己,有点小生气地,伸出小胖手,去抓谢知意的脸,嘴里还含糊不清地道。
谢知意猝不及防被他抓了一下,非但不恼,反而笑得眉眼弯弯,抬手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发顶,指尖蹭了蹭他泛红的小脸颊:“我们莫离是想母妃陪你玩了,对不对?”
她将儿子往软榻上一放,挠了挠他的胖下巴,柔声道:“是母妃不好,光顾着说话冷落我们小宝贝了,这就陪你玩,好不好?”
小莫离在榻上还没坐稳,就往谢知意怀里扑,谢知意搂着他,伸手轻轻戳了戳他圆滚滚的肚皮,又捏了捏他莲藕似的骼膊,引得他咯咯直笑,笑声清脆得象檐下的铜铃。
随后她从榻边的小几上拿起一个新做的老虎布偶,在他眼前轻轻晃动:“莫离你看,老虎来了,啊唔啊唔。”
小莫离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抓,抓了几次都扑空,急得小身子扭来扭去,嘴里发出“啊啊”的呼喊。
谢知意故意放慢动作,让他终于抱进怀里,他立刻紧紧搂住布偶,小脑袋埋进去蹭了蹭,模样憨态可掬。
玩了会儿布偶,谢知意又拿起一串圆润的木质拨浪鼓轻轻摇晃。“咚咚咚”的轻响响起,
小莫离看到她手上的拨浪鼓,就不要老虎布偶了,丢到一旁,伸手去抓拨浪鼓。
谢知意笑出了声,指尖轻点他的额头,故意逗他:“你这小没良心的,刚抱着老虎不撒手,转头就喜新厌旧了?”说着,便将拨浪鼓递到他手里。
小莫离攥住鼓柄,小手胡乱晃了晃,“咚咚”声清脆悦耳,他听得高兴,晃得越发起劲,连带着小身子都跟着颠儿颠儿的,嘴角涎水都漾了出来。
谢知意忙拿起帕子,替他擦干净嘴角,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母子俩这般玩闹,不知不觉便过了半个时辰。
殿外传来芒种的脚步声,她端着描金食盘轻手轻脚进来,躬身道:“娘娘,小殿下的辅食温好了,是熬得软烂的粟米羹。”
杨氏连忙上前,从食盘里端过那碗粟米羹,又取了柄小巧的竹骨团扇,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一手托着碗底,一手捏着扇柄,对着碗沿轻轻扇着。
凉风拂过,羹汤上的热气渐渐散去,杨氏不时用指尖试一下碗壁温度,待摸着温热适宜了,才拿起银匙舀了一勺,递到小莫离嘴边。
小莫离嗅到香味,立刻停了晃拨浪鼓的手,张着小嘴“啊”了一声,乖乖将粟米羹咽了下去,小眉头舒展开来,吃得一脸满足。
谢知意坐在软榻上看着,眉眼间尽是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