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意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王良人脾性本就躁烈,如今失势困在咸安宫,与冷宫也无甚分别。可她连身边从闽国同来、共经患难的宫人都容不下,不肯相互慰抚,实在是眼界狭隘,自寻烦恼。”
霜降迟疑了一瞬,问道:“娘娘,要不要让小太监再打听打听,伶俐究竟是因何被打被罚?”
谢知意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必了。她困在那方寸之地,既无银钱周转,又无人脉可依,如今早已方寸大乱,做出什么荒唐事都不稀奇。”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淡然,“左右此事与我们无关,不必太过挂心。让小太监远远盯着便是,切不可凑上前去,免得惹祸上身。”
“奴婢明白。”霜降恭敬应道。
午后暖风轻拂,檐下雀声渐歇,廊下海棠落英簌簌沾着阶前,谢知意去碧纱橱小憩,霜降掩了门退到外室。
殿中静寂,唯有风过海棠枝的沙沙轻响,伴着她浅浅的呼吸,一派安稳。
不过半个时辰,谢知意便睡醒了。
案头鲜枇杷沁着清甜,窗下茉莉开得正盛,清芬混着海棠淡香漫入殿内,一身倦意尽数消散。
她唤宫人进来伺候,起身净了手,霜降便奉上温茶,笑着道:“娘娘,小殿下方才闹着玩,竟扶着矮榻边的扶手自己站了起来,立得稳稳的。杨氏怕小殿下伤了骨头,紧着拦着不许他站,奴婢瞧着,小殿下倒是急着要开步呢!”
谢知意颔首接过茶盏,眉眼间添了几分柔和,淡声道:“身子骨倒硬朗,杨氏拦得对。七个半月尚早,确实不宜多站,仔细伤了根基。”
霜降恭敬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欣喜:“娘娘说得极是,杨氏细心周到,定然会好生照看。小殿下才七个半月就这般利落,实在是可喜。”
谢知意喝了半盏茶,便起身往暖阁去陪儿子。
日子便这般悠闲静缓地过着,廊下海棠日渐繁茂,落英时常沾着阶前青石,阶前日日换着应季的花草,不过几日光景,端午便悄然而至。
五月初五,清晨,谷雨领着宫人在殿门两侧悬挂捆扎整齐的艾草与菖蒲,又将提前备好的薄荷艾草香囊一一分送到各殿当差宫人手中。
待忙完这些,她快步入内殿回禀谢知意:“娘娘,端午的一应陈设都已按规矩备好,尚食局方才派人送来了粽子,仍是皇后娘娘定的规制,蜜枣、豆沙两味,各装了一食盒,奴婢已收妥放在偏殿了。
谢知意微微颔首,放下手中的执镜,“留两个,其余的都分给宫人吧。”
说着,她带着寒露、霜降、福生,坐着轿辇去了宫门处
帝后要出宫,去看龙舟竞渡,与民同乐,各宫嫔妃得在宫门处,恭送帝后。
辰时的日头刚爬过宫墙,暖光洒在朱红宫门的铜钉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宫门处,嫔妃们按位份排好队列,衣袂轻垂,神色恭谨,无人敢高声言语,腰间系着的香囊里,散发着艾草与菖蒲的香气,在晨风中散开。
谢知意下了轿辇,霜降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肘,缓缓地走了过去。
此时贵妃方允娴还没来,谢知意对着贤妃沈落霞微微颔首,“贤妃昨日送来的薄荷凉糕与紫苏叶糕,滋味清奇爽口,倒是宫中少见的佳品,吃着格外解腻。”
沈落霞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怀念,随即温和颔首:“淑妃不嫌弃便好。佳节临近,忽然念及生母,这是她往日最拿手的吃食,便让人照着旧方子做了些,送来给淑妃尝尝鲜。”
谢知意闻言眸光微柔,浅笑道:“旧味藏着念想,吃起来便比寻常糕点多了几分追忆。能尝到这般带着心意的吃食,是本宫的福气。”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宫人引路的唱喏声,就见贵妃的仪仗到了。
方允娴从轿辇上下来,她照旧穿着一袭绛红绣牡丹团纹的云锦褙子,下配月白绣牡丹戏蝶的绫裙。
高耸的髻间簪赤金点翠凤首衔珠步摇,走动时轻晃出细碎流光,满脸倨傲地带着魏美人,走到了谢知意和沈落霞面前,眼皮微上一翻。
谢知意和沈落霞微微欠身,“贵妃娘娘安好。”
魏美人规规矩矩的,给谢知意和沈落霞行礼问安,“淑妃娘娘万福,贤妃娘娘万福。”
“免礼。”谢知意和沈落霞抬手虚扶。
嫔妃们这是到齐了,远处銮驾仪仗的清道声渐近,宫人齐齐躬身垂首,檐下铜铃随凤辇移动轻响,帝后銮驾缓缓行至宫门之下。
萧浔身着大红龙袍,腰间玉带束腰,头戴玉束冠,面色沉稳。
余少云则一袭大红凤袍,头戴凤冠,神色端庄,二人并肩立于鸾驾之上,威仪赫赫。
“妾身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嫔妃齐齐敛衽躬身,声音整齐划一。
“平身。”萧浔抬手,语气沉稳威严,目光扫过阶下众嫔妃,在谢知意身上稍作停留,便收回视线,“今日端阳佳节,朕与皇后将出宫观赛龙舟,与民同庆。尔等留于宫中,需谨守宫规,安分自处,不得生事。朕归来后,自有节赏颁下。”
“妾身遵旨!谢陛下恩典!”众嫔妃齐声应答,声音恭谨整齐,再次躬身行礼。
萧浔微微颔首,抬手携过皇后余少云的手,并肩登上銮驾。
随行仪仗即刻启程,銮驾缓缓驶出宫门,朝着城外而去。
直至銮驾行至宫道尽头,不见踪影,宫门再次关闭,众嫔妃才缓缓直身,相互间略作示意,便各自有序乘轿返回各自的宫中。
谢知意的轿辇行在宫道上,两侧宫墙下悬挂的艾草与菖蒲散发着清香,端午的气息浓郁。
不多时便到了长春宫外,她下了轿,缓步往宫殿走去。
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小莫离的咿呀的笑声,清脆悦耳。
进门,便见杨氏手里拿着小老虎布偶,在逗小莫离玩。
见谢知意进来,杨氏连忙起身行礼:“娘娘回来了。”
谢知意轻“嗯”一声,走到矮榻边,伸手轻轻抚摸着小莫离的头顶。
小家伙见了她,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她的衣袖,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眼睛亮闪闪的。
“今日倒是乖顺。”谢知意眉眼柔和,指尖蹭了蹭儿子软乎乎的脸颊,“没再闹着要站了?”
“回娘娘,小殿下方才闹了会儿,奴婢拿布偶引着,便安生多了。”杨氏笑着回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