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罢参茶,谢知意只觉神思清明了些,再无半分睡意。
她起身更衣,去书房给兄长谢赜写信。
这封信绝非寻常家书,写完后需呈给萧浔过目,信里,她既要让兄长知晓她在大虞安好,传递大虞对夏国新王的善意,又要将私人心意藏得恰到好处,半点不能失仪,每一个字都得细细斟酌。
谢知意取过一张洒金宣纸,拿镇纸压好边角,提笔蘸墨,略一沉吟,在纸上写下:“兄长亲启:今闻兄长已掌夏国,心甚安。忆昔深宫相伴,兄长总以稚肩护我周全,今能定内乱、登大位,足见兄长才略卓绝,不负夏国子民所望。”
写下这行字,幼时兄长在灯下教她辨识兵书图谱的模样蓦地浮现在眼前。
那时兄长尚是少年,眉眼间满是意气,拍着胸脯说要护夏国、护她周全,如今终是得偿所愿。
谢知意唇角微扬,眼底漫过一丝暖意,继续写信:“陛下知晓兄长新立,已决意遣使臣携厚礼前往夏国庆贺,重申两国盟约,共御西荒蛮族。大虞与夏国唇齿相依,此乃两国之福,亦为百姓之幸。”
这话既是萧浔的心意,也是她的肺腑之言。夏国安稳,大虞太平,她在这深宫之中,方能真正安心。
提及私情,她用词愈发柔和,却也点到即止,绝不多言:“妹远嫁而来,虽念故土,然身安此处,亦无他求。惟愿兄长登基之后,抚定民心,整肃边防,使夏国基业日固。若有机缘,盼兄长告知故国亲友近况,妹亦能稍慰相思。”
故土亲友是她心底的柔软,却也不能在信中流露半分失仪的牵挂。
“妹居大虞长春宫,蒙陛下恩宠,衣食无忧。妹所生之子,小名莫离,大名单字一个烨,如今已七个多月,眉眼灵动,爱笑好动,陛下亦十分疼爱。”
顿了顿,又写道,“兄长已即大位,当为夏国娶一个贤良淑德、家世清贵的王后,坐镇中宫,以安朝野之心,亦为夏国绵延子嗣,固国本绵长。”
写罢这一行字,她抬眸望向窗外,长春宫的庭院里阳光正好,花木繁盛,蜂蝶轻舞,一派安宁景象。
这安宁,既源于萧浔的庇护,源于她的谋划,可也源于夏国的强盛来维系。
她收回目光,细细斟酌后,添上收尾之语:“纸短情长,不尽欲言。愿兄长珍重身体,国运绵长。妹知意谨启。”
写完信,谢知意将笔搁在笔洗中,水声轻响,荡开墨色。
她俯身轻轻吹了吹宣纸上未干的墨迹,待墨色稍凝,又通读一遍。
确认措辞无半分不妥帖,既未失仪谈及后宫秘事,也清晰传递了大虞的善意与自身的安稳,私人心意藏于字里行间,恰到好处。
这时,芒种端着下午的茶点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主子:“娘娘,奴婢新做了荷花酥、绿豆凉糕和青梅蜜饯,天热,您尝尝解解暑。”
谢知意放下手中的信纸,随手用镇纸压住,接过芒种递来的银筷,夹了一块荷花酥轻轻咬下一角,酥皮簌簌落在碟中,内里豆沙的清甜混着麦香在舌尖散开,竟还带着一缕极淡的茉莉香。
她细品片刻,抬眸看向芒种,眼中带着几分讶异:“芒种,你这荷花酥里的豆沙,与往日不同。今日的更细腻,还裹着茉莉香,滋味愈发好了。”
“奴婢就知道娘娘能尝出来!”芒种笑得眉眼弯弯,脸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欢悦,语气却依旧恭谨,“这豆沙是奴婢特意用皇庄新送的白糯红豆做的,今早摘了带晨露的茉莉花混在里头熬,足足熬了一个时辰才收的汁。”
“有心了。”谢知意眉眼舒展,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又夹了一块递到唇边,细细咀嚼,“甜香不腻,花香清浅,恰好合我的口味。”
“娘娘喜欢就好!”芒种笑得更欢了,连忙上前给谢知意续了杯温水,“绿豆凉糕也是浸了井水,娘娘再尝尝。”
谢知意依言尝了块绿豆凉糕,清甜解暑的滋味漫过舌尖,暑气与倦意都散了几分。
她放下银筷,取过一方干净的锦帕拭了拭唇角,起身走到书桌前,将信仔细叠好,放进早已备好的信封里。
随后她拉开书案下的抽屉,将信稳妥地放了进去,她并不急着将信呈给萧浔。
如今兄长的即位表章还未送到大虞,大虞的使臣人选也未敲定,此时递信未免显得急切。
待一切尘埃落定,再将这封信递上去,才更显稳妥周全,也更能体现她的持重。
“莫离醒了吗?”谢知意笑问道。
“小殿下早醒了,刚喝了碗奶羹,杨氏正带着他在园子里玩呢。”芒种笑着回道。
谢知意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刚到园子里,便见树荫下铺着软毯,杨氏陪着小莫离坐在上面,旁边摆着几个布偶。
小莫离正盯着那只绒面小兔,却不愿爬过去,只费力地抓着杨氏的衣角,小身子一拱一拱的,想借力站起来。
他撅着圆滚滚的小屁股,小胖腿弯成藕节似的蹬着软毯,攥着杨氏手臂的小手攥得紧紧的,小脸憋得通红,鼻间还溢出“哼哧哼哧”的轻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好不容易将身子抬离软毯半寸,却像风中嫩苗般晃了晃,踉跄着跌坐回去。
小莫离不甘心地瘪了瘪小嘴,哼唧两声,小手拍了拍软毯,转瞬又重新攥紧杨氏的袖子,小屁股撅得更高,活像只铆足劲想挣出窝的小肉团子。
谢知意站在不远处看得真切,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听到母妃的笑声,小莫离立刻扭头来看,一见是自己最喜欢的母妃,瞬间眼睛亮了,小手挥舞着,含糊地唤着:“娘、娘!”
谢知意快步上前,俯身轻轻将他抱进怀里,取过芒种递来的锦帕,细细擦拭他额上的汗水,柔声道:“乖崽,你尚年幼,筋骨未坚,先学爬行,待你再大些,就能站起来学走了。”
她将小莫离放回软毯,又把那只绒面小兔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点了点小兔的耳朵:“你看,小兔在等你呢,爬过去就能抓到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