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之夜,春末的微凉早已散尽,燥热过后的温润漫溢在天地间。
夜渐深沉,长春宫内万籁俱寂,唯有廊下的茉莉开得恣意张扬,满枝雪色花瓣缀着夜露,清冽又馥郁的香气,随晚风穿窗而入,为这静谧的宫夜添了几分沁人的凉意。
谢知意卸去钗环,褪去繁复宫装,卧在铺着软绒的床榻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长门宫与长春宫相隔甚远,昨夜那边的动静,断断传不到这里来。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翌日天光大亮,谢知意睡醒,梳洗妥当后,用了简单的早膳,便带着宫人往启元宫请安。
轿辇行至启元宫外,远远便见不少低阶嫔妃候在宫门前,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神色间满是不安。
往日此时早已敞开的启元宫门,今日竟紧紧闭着,连守门的小太监都不见踪影,整座宫殿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寂。
谢知意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眼底飞快划过一抹了然,昨夜长门宫的风波,定是掀翻了天,连皇后都被牵扯其中。
她敛去神色,从容走下轿辇,缓步立在宫门前的石阶旁。
周婕妤目光一闪,快步上前见礼,“淑妃娘娘,您可算来了!这启元宫的门从清晨起就没开过,里头半点声响都无,咱们在这儿候了快一炷香,连个传话的宫人都见不着,不知究竟出了何事。00晓税网 追醉芯章踕”
谢知意轻摇团扇,语气温和地道:“皇后娘娘既未传旨免了今日请安,咱们便在此等候便是。宫规如山,急也无用,安心候着就好。”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原本窃窃私语的嫔妃们,竟渐渐安静下来,各自站定等候。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贤妃沈落霞的仪仗声。
轿辇稳稳停在宫门前,沈落霞由宫人搀扶着下轿,走到谢知意面前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紧闭的宫门,笑问道:“淑妃早。这启元宫今日倒是奇怪,怎的紧闭宫门?”
谢知意抬眸,团扇轻掩唇角,笑意浅淡,“许是皇后娘娘昨夜歇得晚了,晨间倦怠,迟些起身也未可知。咱们依规矩候着便是,左右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淑妃说得是。”沈落霞含笑应着,指尖捻着团扇下端垂着的流苏坠子,眼底却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日头渐高,阳光愈发炽热,低阶嫔妃们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手中的团扇摇得越发急促。
先前被压下去的窃窃私语又隐隐响起,碍于谢知意与沈落霞在此,声音压得极低,只隐约能听见“宫门紧闭”“凤体违和”之类的碎语。
而贵妃方允娴的仪仗抵达,彻底打破了这份压抑的平静。她刚下轿辇,便瞥见紧闭的宫门和候立的嫔妃们,脸色一沉,对身旁的宫女倚红吩咐道:“去,给本宫把门敲开!”
倚红脸色发白,屈膝跪下:“娘娘,宫规有训,启元宫乃中宫正殿,无旨意擅叩宫门乃是大不敬之罪,奴婢奴婢实在不敢啊。”
“大不敬?”方允娴嗤笑一声,抬手拨了拨鬓边的赤金步摇,金饰碰撞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嫔妃请安是规矩,皇后却阖宫紧闭,晾着一众姐妹在此受晒,这才是失了中宫体统!你只管去敲,出了事有本宫担着!”
谢知意见状,轻摇团扇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条理:“贵妃娘娘息怒。启元宫乃中宫重地,擅叩宫门终究于理不合,传出去反倒落人口实,说咱们不懂规矩。皇后娘娘素来谨守礼制,今日这般情形,定是有特殊缘由,不如再等等。”
沈落霞亦上前附和:“淑妃娘娘所言极是。贵妃娘娘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动气,咱们再耐心候片刻,想来宫内很快便会有动静。”
方允娴脸色瞬间沉如锅底,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与戾气:“你们愿意等,是你们无能,本宫可不受这闲气!”
说罢,她也不再逼倚红,径直走到宫门前,亲自攥住那沉甸甸的铜制门环,用力拍了起来,“开门!快开门!”
一众嫔妃瞠目结舌,皆是满脸惊愕。谁也未曾想,贵妃竟会这般不顾身份,当众做出此等有失体统之事,她的娇纵彪悍,果然名不虚传。
就在此时,一阵清脆的清道鞭声由远及近传来,越来越清晰。在场嫔妃皆是心思敏锐之人,闻听此声,心头齐齐一凛。
寻常时候,陛下极少会在这个时辰进后宫,今日怎么会刚下早朝就过来?
众人望着紧闭的宫门,瞬间明白过来:后宫怕是真的出了天大的事。
倚红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拉住方允娴的衣袖,声音发颤:“娘娘!是陛下来了!”
方允娴正拍得兴起,听闻“陛下”二字,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戾气稍稍收敛,眼底却仍余下几分不甘与愤懑,悻悻地松开了手。
片刻后,明黄色的仪仗便映入眼帘。
众嫔妃见皇帝萧浔身着明黄龙袍,端坐于御辇之上,神色冷峻,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威严。
御辇稳稳停在启元宫门前,萧浔的目光缓缓扫过门前躬身侍立的一众嫔妃,沉声道:“不必在此等着了。启元宫今日无需请安,尔等各自回宫等候旨意,后续何时再来请安,朕自会让人通报。”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看众人,转头对身旁的总管太监刘永顺道:“去,叫门。”
“是,陛下。”刘永顺躬身应下,快步上前至宫门前,目光淡淡扫过站在一旁的方允娴,随后抬手轻叩门环,声音洪亮:“陛下驾临,启元宫开门接驾!”
叩门声落未久,门内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厚重的朱门先是缓缓开启一道缝隙,随后彻底敞开,宫中总管太监躬身立在门内,迎候萧浔入内。
萧浔迈步走入启元宫,宫门随即再次闭合,将所有探究、惊疑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嫔妃们面面相觑,心中虽满是疑惑与揣测,却不敢有半分停留,纷纷躬身告退,带着宫人匆匆离去。
谢知意随着人群转身,离去前,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昨晚,沈太后肯定出手了,而慎刑司那边得了消息,定然不会袖手旁观,皇后这回,被抓着了个正着,该如何撇清关系?